“林”字停在门漆上。
紫色。很淡。像隔着一层白漆,从木头里面慢慢浮上来。
陈渡没有碰门把。
他先用手机拍照。照片里能看见字。再录像,字也在。和昨夜的湿脚印不同,这一次,镜头承认它存在。
次卧里安静下来。
剃须刀落进洗手池的声音没有再响。门外的手机仍在录像,画面里门锁和钢丝锁都没有动过。
陈渡拿棉签蘸了点酒精,从“林”字右下角擦过去。
棉签变紫了。
门漆上的字没有淡。
他又擦了一遍。第二根棉签同样染上紫色,笔画仍然完整。那些颜色不像附在表面,更像从门板深处不断往外渗。只要擦掉一点,里面就补出来一点。
陈渡把两根棉签分别封进密封袋,标上时间。
23:41。
做完这些,他坐回墙边,没有开门。
隔着一扇门,十五点七公斤的纸箱贴着床脚。箱子里有四件属于林贺的东西。现在,门上有了林贺的姓。
但还没有名字。
这像一份没填完的表格。
陈渡把菜刀横在膝上,听着次卧里的动静。凌晨零点,楼上响了一颗弹珠。零点十五,401的电视关了。零点四十,楼道里有人拖着脚从四楼走到三楼,没在402门口停。
凌晨一点,门上的“林”字没有继续变化。
陈渡没有睡。
他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门锁、字迹和箱体情况。次卧钥匙一直在他口袋里。钢丝锁完好。门板温度二十七度,比客厅高不到一度。
凌晨四点多,天边发白。
那一夜什么都没有破门出来。
这反而让门后的东西更像一个有耐心的人。
它不急。
只等陈渡把剩下的名字叫出来。
早上七点,401开门。
老周拎着一袋垃圾出来,眼睛发红,像也一夜没睡。他看见陈渡坐在次卧门外,脚步顿了一下。
陈渡站起来。
“你说的东西,已经开始写名字了。”
老周没有问写了谁。
他看向次卧。隔着客厅和门板,他的目光落得很准。
“写到哪了?”
“一个姓。”
老周把垃圾袋攥紧。塑料摩擦,里面有玻璃瓶轻轻碰了一下。
“没写完就别念。”
“写完呢?”
“也别念。”
“以前有人念过?”
老周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楼下有人上来。
是个老太太,手里提着刚买的青菜。她经过三楼拐角时先咳了一声,声控灯没亮。又重重跺了一脚,灯管才闪起来。
老周退回401,把垃圾袋也带了进去。
“楼下老李又把人认回来了。”他说。
门关上。
陈渡站在原地。
又。
把人认回来。
两个词都不像随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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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楼三单元每层两户。
一楼是101和102,二楼是201和202,三楼是301和302,四楼是401和402。
信箱集中装在单元门内侧。铁皮信箱掉漆严重,有些贴着住户姓名,有些只剩撕过胶带的灰印。
302的信箱上贴着“李成海”。
姓名下面夹了一张水电催缴单,收件人也是李成海。家庭人口一栏没有填写。
陈渡在信箱前站了一会儿。
一楼101门开了。刚才提菜的老太太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次。她看见陈渡,主动问:“找谁?”
“302李成海。”
“老李啊。”老太太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他这两天高兴,女儿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礼拜吧。”
老太太说得自然。说完又想了想。
“礼拜几来着……”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反正回来了。回来就好。他一个老头住这么多年,女儿也狠心。”
“您见过她?”
“怎么没见过。小时候就在这栋楼长大的。”
“她叫什么?”
老太太嘴巴张开。
没有声音。
她站在101门口,手还握着钥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下来。几秒后,她像忘了陈渡刚才问过什么,低头拧开门。
“你找老李就上去。别堵门。”
门在陈渡面前关上。
他在日记本上写:
“101住户确认302女儿上周返回,无法说出姓名。”
三楼比其他楼层更凉。
楼梯口有一扇小窗,玻璃上凝着水汽。外面太阳已经出来,小区花园的树叶被照得发亮,窗内那层水雾却没有散。
陈渡上到平台,先看走廊尽头。
铜框镜子还在。镜面发黑。白天看,镜框上能见到细密的氧化斑,像一圈陈旧血点。
他没往镜子前走。
302在走廊右侧。门是开着的。
屋里传出切菜声。
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均匀。三下。停。再三下。
空气里有酱油、八角和炖鱼的气味。甜腥,温热,从门内涌出来,盖住了三楼墙壁返潮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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