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个位置(1 / 1)

陈渡回到402时,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行字停在备忘录最上方,光很冷。

十六个位置,已经坐下十五个。

最后一个,在看你。

他没有立刻关掉屏幕,也没有把手机扔开。手指贴在机身边缘,指腹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捏不住。客厅里的霉味比离开前更重,像墙皮底下泡着一层旧水。窗外没有风,窗帘却贴着玻璃轻轻起伏,仿佛外面有人在用嘴呼吸。

第七个纸箱立在次卧门旁。

它比六个原来的箱子矮半截,封口胶带却贴得很新。紫色笔迹从纸板纤维里渗出来,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林”字。第二个字的左半边也长出轮廓,像有人在箱子里面握着笔,一笔一笔往外写。

陈渡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屏幕灭掉前,他看见黑玻璃里映出自己身后的一小截白色衣角。

他没有回头。

先确认活人。

这是他从河里回来以后给自己立过的少数几条死规矩。眼睛会骗人,声音会骗人,记忆更会骗人。只有还会疼、会发抖、会因为一句话坐不住的人,能暂时被算作现实。

他把笔记本翻开,写下四个字。

位置,不是人。

笔尖刮过纸面,声音干涩得像指甲挠门。陈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事开始被迫排队:门牌下方的凹槽、401门里老周的妻子、201房里的周秀兰、302那个被叫回家的李雯、202被抽走的唐悦、花园里逐个消失的散步人,还有七号楼四层两户的结构。

八户。

每户两个家庭位置。

合起来十六个。

这个数不是手机告诉他的。

手机上的字只是在他快要推到结论时,把那层纸提前戳破。

陈渡从抽屉里取出那支旧额温枪。它原本是房东留在药箱里的,塑料外壳发黄,电池盖用透明胶缠着。仪器不准,测人额头会偏低,可用来测门牌下那两个凹槽,误差反而成了稳定的参照。

他先测402。

左侧凹槽二十六度,贴近室温。右侧凹槽三十三点八,像被一只手按过。

那是第二把钥匙指向的方向。

还没坐实,却已经温起来了。

陈渡把数字记下,手背擦过桌角,一阵细密刺痛才让他发现自己掌心有道裂口。刚才从401回来时太用力攥铜扣,边缘硌破了皮,血已经干成黑红的一线。

他没处理。

疼能帮他保持清醒。

门外很安静。

这栋楼在两点十七分以后,安静得不像居民楼。没有水管声,没有电梯声,连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都被隔在某个不肯流动的地方。只有每隔一会儿,墙内会传来细小的木头膨胀声,像家具在不该变形的夜里一点点长大。

陈渡把铜扣放进口袋最深处,拿上笔记本和额温枪,开门下楼。

楼梯间的灯没有坏,却照不远。每一层平台都浮着一层浅灰,脚踩上去没有灰尘扬起,反倒像踩进一块凉透的湿布。

201门缝里有灯。

秦可开门时,眼下青得厉害。她左手握着那枚铜扣的配套旧扣,右手指甲边全被咬破。她身后的客厅里,周秀兰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水果刀贴着果皮转,一圈红皮垂下来,细得像一条没有断的血线。

“她还在?”陈渡问。

秦可点头。

“她一直让我睡一会儿。”

周秀兰抬头,笑了一下。

“小陈也坐。都这么晚了,别把身体熬坏。”

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让人后颈发紧。

陈渡没有进屋,只把额温枪对准201门牌下方。左侧凹槽三十四度,右侧凹槽三十五度。两个位置都热,像两张刚有人坐过的椅子。

秦可看见他记数,嘴唇动了动。

“我妈以前的电话,没了。”

她把手机递出来。联系人里没有“妈”,没有“周秀兰”,也没有那串她背了十几年的号码。搜索栏里空白得干净,像这个人从没在通讯录里存在过。

“照片呢?”

“合照还在。”秦可说,“但我翻到大学那张,旁边那个人的脸很糊。我知道那是她,可我想不起来那天为什么吵架。”

沙发上的女人切下一块苹果。

“吵架有什么好记的。”

秦可肩膀缩了一下。

陈渡看着那块苹果。

周秀兰没有递给秦可,先递给他。

“小陈,你吃。”

陈渡后退半步。

苹果皮在茶几上盘成一圈,刚好围出一个空心。

他没有接。

“她在替你删掉不舒服的部分。”陈渡说。

秦可的眼睛红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这比反驳更糟。她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松手。

陈渡把201两个温度记下,转身去三楼。

302门开得很慢。李成海探出半张脸,脸色灰白,像刚从一场长梦里被叫醒。他身后传来年轻女人收拾碗筷的声音,清脆,勤快,带着一点故意做给人听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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