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门牌都在变。

2被拉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陈渡站在402门口，椭圆镜心被毛巾裹在手里。楼道里没有风，门缝却一齐往外吐冷气。林贺站在次卧门边，抬头看着那些门牌，脸上的笑淡得几乎没有。

“它要先动手了。”林贺说。

陈渡没有理他。

他拿着镜心下楼，直奔401。

如果老周继续阻止，计划撑不过三分钟。老周知道这栋楼的时间，也知道铜镜什么时候核对家庭。更麻烦的是，他不是蠢，也不是单纯坏。他知道代价，仍选择留下。对这样的人，用真假去压没有用。

401门紧闭。

门缝里有饭菜味。

很淡的米饭味，混着炒青菜和药片苦味。那味道从门里透出来，像一户寻常老人家夜里没吃完的晚饭。陈渡抬手敲门。

一下。

两下。

老周没有开。

许岚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他不舒服。”

“我只说几句话。”

“你每次来，他都会更难受。”

“这次不让他否认你。”

门内安静了。

过了很久，门锁响起。

老周站在门后，脸色灰得吓人。他换了干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扶起来。许岚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温水。

“你还来干什么？”老周问。

“要一个时间。”

老周看见他手里的椭圆镜心，瞳孔缩了一下。

“你把镜心拆了。”

“是。”

“那东西不能带出去。”

“我现在只想带大家出去。”

老周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大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块不合口味的药片。

陈渡没有争。

他把镜心抬起，镜面朝向401门内，没有照老周的脸，只照餐桌。桌上两副碗筷，一只药盒，一盘青菜。镜心里，青菜没有变化，药盒没有变化，两副碗筷却只剩一副有影子。

另一副在镜里很浅。

浅得像贴在水面上的纸。

老周看懂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许岚也看见了。

她比老周平静。

“我不能在外面存在。”她说。

不是疑问。

像她早就知道，只是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老周猛地转头。

“阿岚。”

“我知道。”许岚说，“门口那条线，我过不去。你上次把橘子皮拿到楼下，我跟到二楼就走不动了。”

老周握住杯子的手在抖。

陈渡没有趁机说“你看她是假的”。

这句话没有意义。

老周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楼外许岚。”陈渡说，“但你和她在401的选择，可以只属于你。秦可、李成海、魏松，不该被你一起按进来。”

老周低头看杯子。

水面晃得很厉害。

“你以为我没劝过？”老周说。

陈渡看着他。

“刚开始，我也想过让别人别答。201那姑娘第一次被问人数，我在门后听见了。我想出去提醒她。鞋都穿好了。”

“为什么没去？”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许岚替他说：“我咳嗽了。”

老周闭上眼。

“她那时候刚回来不久。我一开门，她就在屋里咳，咳得像医院那天。我知道是假的，可我还是回头了。就回头那一下，201门里已经回答了。”

陈渡没有说话。

“后来302，后来别的门，我都听见过。”老周声音很低，“我每次都想，下一次提醒。可每次到门口，我都会想，万一我提醒了，阿岚是不是就要被收回去？”

这才是老周真正的罪。

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以后一次次没有开门。

楼道里的冷意贴在陈渡后颈。他想起自己没有点开的第二条语音，想起张远说“我还在等”。有些逃避不是因为人不知道后果，而是知道后果仍不敢面对。

老周看着他。

“所以你别把我想得太可怜。我是自私。”

“我知道。”

“那你还来问我时间？”

“因为你也知道怎么停。”

老周笑得更难看。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你觉得我自私。”

“是。”

这个字落下，401里安静得像停电。

陈渡继续说：“但我不是来审你。我只要你别再拦。”

老周抬眼。

“你不想把我拖走？”

“想过。”

“现在呢？”

陈渡看着他，又看许岚。

许岚把杯子放到桌上，扶住老周手腕。她动作很轻，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一个被复制出来的人，用被复制来的记忆照顾一个真实衰老的人。这画面不干净，却也不是一句“假的”能清掉。

“现在我知道拖不走。”陈渡说。

老周眼里闪过一点东西。

像松了一口气。

又像更难过。

“我没有外面了。”他说。

“我看见了。”

“你在里面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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