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空出来的四米(1 / 1)

手机恢复震动时,陈渡正站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

那一下很轻。

像一只小虫隔着布料挣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

02:17。

秒数往前跳了一格。

02:17:27。

陈渡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楼外车灯重新流动,远处传来一声迟到的鸣笛。夜风从楼道尽头的小窗灌进来,带着城市凌晨特有的灰尘味和油烟味。

那些味道不好闻。

却属于外面。

他靠在墙上,慢慢把一口气吐出来。

肺里还残着水腥味。左肩的纹路贴着皮肉发热,像一张被强行塞进身体里的旧地图。每一次心跳,地图上的楼道线条都会细微抽动,提醒他那栋楼没有完全离开。

陈渡抬起手,看见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血干得太快。

像那四分三十七秒里流出来的东西,一部分留在了别处。

他重新下到三楼。

走廊短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怪声都让人不舒服。

他之前量过,三楼中段多出的距离接近十二米,从楼梯口望过去,门与门之间像隔着一段被硬塞进来的暗廊。现在那段暗廊没了。楼梯口到301、302,再到转角,只有旧楼该有的八米左右。地砖接缝连续,墙面没有断层,连踢脚线都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拉长过。

陈渡沿着墙走了一遍。

他用脚步量。

一步。

两步。

到第十一步时,他停在了原本该出现那面铜镜的位置。

墙上空着。

没有钉孔,没有镜框压痕,白灰平整,像装修时根本没在这里挂过东西。地上也没有碎片。刚才那些裂开的镜面、铜边、落雨一样的细响,全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只有他口袋里的椭圆镜心还在。

冷。

硬。

压着布料,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楼下传来脚步声。

值夜的保安拿着手电上来,手电光扫过陈渡的鞋,又扫到他脸上。保安看见他一身潮气,皱了皱眉。

“你是新搬来的?”

陈渡嗯了一声。

“半夜别在楼道里晃。”保安说,“有人投诉说四楼有动静。”

陈渡问:“四楼401有人住吗?”

保安把手电往上照了照。

“401?”

他像被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空着啊。空好多年了吧。你租的是402,别记错。”

陈渡没有接话。

保安又说:“这楼每层就两户,哪来的多余门。你是不是刚搬来不熟?”

每层两户。

这句话很正常。

正常到像一块干净布,把所有血水都擦没了。

陈渡点点头,侧身让开。

保安往四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人?”

陈渡说:“不用。”

“年轻人别硬撑。”保安嘟囔一句,继续上楼。

手电光消失在转角。

陈渡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继续走。

02:17:34。

他记下这个时间。

从他发现窗外车辆停住,到现在重新听见鸣笛,现实只多出二十几秒。陈渡把通话记录往前翻,张远的未接电话还停在02:16,房东赵桂芬昨天晚上的来电停在22:48。每一条记录都规整得像没发生过偏差。

他盯着赵桂芬的名字。

半分钟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赵桂芬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

“小陈?这么晚怎么了?水管漏了?”

陈渡看着三楼那面空白墙。

“赵姐,我想问一下,四楼401现在住的是谁?”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401?没人啊。”

“周明礼呢?”

赵桂芬更茫然了。

“谁?”

陈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一个退休公交司机,姓周,老伴叫许岚。”

“你是不是问错楼了?”赵桂芬打了个哈欠,“7号楼3单元401早空着呢,那房子产权有点麻烦,没人租。我就管402。你搬进去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楼上楼下住户简单,四楼就你一户有人吗?”

陈渡没有说话。

赵桂芬大概察觉到他的沉默,语气清醒了一点。

“小陈,你别吓我。是不是屋里有什么问题?你要不明天白天再看,半夜别自己折腾。”

陈渡问:“我搬家单上是几件?”

“六件啊。”赵桂芬答得很快,“搬家师傅还抱怨你书太沉。怎么,你少东西了?”

六件。

外面的人都只记得六件。

陈渡说:“没事,打扰了。”

“你真没事?”

“没事。”

挂断电话后,楼道又安静下来。

这安静比刚才更冷。

归巢留下的不是一个能报警、能拍照、能让人围观的现场。它把所有能被外界确认的东西都磨平,只把几根细刺留在陈渡身上。别人摸不到,拔不出,甚至不会相信那里曾经扎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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