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确认(1 / 1)

广播第三次响起时,急诊大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请无人陪护者陈渡,到负一层办理确认。”

无人陪护者。

陈渡听见这个称呼,胸口那条心电线又塌了一下。监护仪滴声短促,像被人捏住了尾音。护士站后面那台没有接病人的监护屏也跟着闪,第四十七拍的位置同样缺了一格。

外卖服年轻人抬头看他。

那张被汗浸湿的A019号条从年轻人指缝里露出一角。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几次,最后把号条塞进外卖箱侧袋,像把自己仅剩的证据藏起来。

陈渡看向程归。

“负一层是什么地方?”

“太平间、病案库、封存病房。”程归说,“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

“这家医院夜里不会完全按白天的楼层用途走。”

她说这句话时,急诊大厅尽头的内部通道门已经自动打开。门后灯光更白,白得没有温度。刚才推走空床的年轻医生站在门里,双手扶着床尾,像等他们很久了。

那张床仍旧空着。

床单四角压得平整,没有人躺过的凹陷。透明证物袋挂在床尾,黑色鞋带贴着袋壁,胶布缠过的那截很醒目。

陈渡盯着鞋带。

“张远在哪?”

年轻医生戴着口罩,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夜班医生。

他没有回答张远的问题,只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陈渡,又看向程归。

“家属确认,走负一层。”

程归说:“他不是家属。”

“广播已确认。”

医生的声音没有起伏。

“无人陪护者陈渡,办理确认。”

陈渡握住轮椅扶手。

“确认什么?”

医生把床尾一块夹板取下来。

纸张很新,夹板边缘没有磨损。最上方写着“入院事实确认单”。下面第一行姓名栏空着,第二行被确认人写着张远,第三行确认人写着陈渡。

确认事项只有一句:

经确认,被确认人未于本院就诊。

陈渡看完,抬头。

“他来过。”

医生看着他,眼神平静。

“请到负一层办理确认。”

“你听不懂?”

“请到负一层办理确认。”

同一句话。

语速、停顿、音量都没有变化。

程归伸手按住陈渡的肩。

“别在这里争。”

“为什么?”

“大厅里还有人。”

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抱孩子的男人低着头,把孩子抱得更紧;老太太输液管里的液体停在同一个位置,针头周围皮肤发白;外卖服年轻人把外卖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能证明自己还在工作的牌子。

他们都在听。

如果陈渡在这里把事情撕开,医院未必先对他动手。

它可能先拿更弱的人补缝。

陈渡把那口气压下去。

急救员推着轮椅进入内部通道。

门在身后合上,急诊大厅的声音被隔断。通道里只剩轮椅胶轮碾过地面的细响,以及床轮在前方滚动的声音。墙上贴着科室导向牌:检验科、影像科、住院结算、负一层。

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不对。

陈渡抬手摸了摸墙上的导向贴。贴纸边缘微微卷起,下面还有旧字露出来。旧字被白漆糊住,只剩一条红色竖线。

像一盏门缝里的红灯。

电梯停在走廊尽头。

年轻医生推着空床进去。轮椅跟进去后,电梯厢一下变得拥挤。镜面钢板映出所有人,程归、急救员、医生、陈渡,还有那张空床。

空床在镜面里不是空的。

陈渡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黑外套,短发,脸色灰白。

张远。

他闭着眼,嘴唇干裂,左脚少了一根鞋带。监护贴片贴在胸口,线却没有接到任何机器上。床边挂着一只输液袋,袋里没有药液,只有很淡的红色水痕。

陈渡猛地转头。

现实里的床仍是空的。

镜面钢板里的张远却睁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

陈渡没听见声音。

程归挡到他和镜面之间。

“别看反光。”

“他在床上。”

“反光会把已经被挪走的记录提前给你看。”程归低声说,“看见不等于能碰到。你现在碰,会把自己也写进去。”

电梯数字往下跳。

1。

0。

B1。

门打开。

冷气从外面压进来。

负一层比急诊大厅更安静。

这里没有家属,没有挂号声,没有护士站的电话。灯管一根接一根亮着,光色接近蓝白。墙根处有一排不锈钢推车,车轮擦得很干净,只有轮轴缝里残着黑色污泥。

地面刚被拖过。

拖把水没有完全干,留下一道一道长痕。陈渡闻到消毒水下面压着的另一种味道,像冷藏柜打开后散出的金属腥气。那味道很淡,却比楼上任何血味都更稳定,仿佛这里的空气从不真正流动,只被反复过滤、冷却、再送回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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