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科完成。

四个灰字挂在陈渡胸前。

无脸医生分成两列，给他让出一条路。病案库尽头那张床没有床垫，只有一块湿漉漉的金属板。床头监护仪亮着，波形与陈渡三秒停跳前完全相同。

医院已经替他保存了一份心跳。

只等身体躺上去。

“别走那边。”程归抓住陈渡手臂。

她的手终于能动，掌心方格红印透过纱布压在他衣袖上。无脸医生没有阻拦。对它们而言，转科已经完成，陈渡走过去只是补齐位置。

陈渡低头看夜诊证。

临时陪护身份虽然变灰，却没有被划掉。

灰字下面还有017床关联线。

张远的病历已经保留，他仍承认陈渡是陪自己来的人。医院一边写陈渡完成转科，一边保留陪护关系，两份记录冲突。

不能同时相信。

陈渡选择身体。

他把两指按到颈侧。

脉搏很快，撞得指腹发麻。三秒停跳后的心脏正在补偿，胸骨缝合线每跳一次便撕扯一下。血从掌心滴到地砖，颜色真实，温度也真实。

“我有自主心跳。”他说。

病案库那张床的监护仪同样响了一声。

无脸医生回答：“心跳已转科。”

“身体没有。”

“记录优先。”

“患者自述与记录冲突，只能选一份。”

无脸医生们一起转头。

没有五官的脸朝向陈渡。它们第一次被自己的判断方式卡住。若选择监护记录，陈渡已经在那张床上，眼前身体就不该再次接受处置；若选择陈渡自述，它们便必须承认转科未完成，三秒停跳只是仪器空白。

最前面的无脸医生抬起听诊器。

“复核心跳。”

膜片向陈渡胸口靠近。

他没有后退。

一旦拒绝床旁复核，医院会选择仪器。他必须让它听，同时不能让跟拍者把自己的心跳写进病案。

金属膜片贴上胸骨。

冷意压住缝合线。

第一拍。

无脸医生胸牌亮起一点绿光。

第二拍。

病案库床头波形同步抬高。

第三拍。

陈渡背后的跟拍者也跳。

张远看着它，嘴唇飞快计数，却没有出声。数字不能随便回答，更不能让医院知道他们在等哪一处缺口。

无脸医生一拍一拍听。

每听一次，陈渡的真实脉搏就被复制到病案库空床。等波形完全一致，医院会说床旁体征与转科记录相符，再把他的身体当成多余部分处理。

程归看见张远手指在床栏上轻敲。

每十拍换一根手指。

她明白了，却没有打断复核。

第十拍。

第二十拍。

第三十拍。

陈渡呼吸越来越重。掌心血滴在脚边积成小片，背后的心音从慢半拍变成几乎重合。跟拍者已经不需要观察肩膀，它在用听诊器的反馈直接校准。

第四十拍。

无脸医生胸牌绿光扩散到一半。

病案库空床上，水迹开始形成一道人形。先是肩膀，随后是双腿。那个人和陈渡一样平躺，胸口随波形起伏。

第四十一。

第四十二。

张远握住纽扣。

第四十三。

罗女士透明管里的最后一枚红光向南院标牌移动。

第四十四。

程归按住写有当下定位的纱布。

第四十五。

裂纹体温计躺在桌下，银色液柱轻轻下沉。

第四十六。

陈渡心脏收缩。

下一拍没有来。

那处熟悉的缺口出现。

第47拍漏了。

无脸医生听诊器里一片空白。

陈渡颈侧也没有脉搏。

病案库空床波形却没有停。

地面下传来一下更沉的心跳。

咚。

跟拍者补上了第47拍。

不是跟随。

是主动补。

它已经知道陈渡在这里会漏，也知道医院需要一条连续波形。那一拍沿地砖水迹进入病案库，落到空床人形胸口。

监护仪认定复核完成。

无脸医生胸牌绿光全部亮起。

“转科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听诊器从陈渡胸口移开。

它没有听下一拍。

陈渡自己的心脏在缺口后重新跳动，却不再被床旁复核记录。医院已经选择了仪器，选择了病案库里那条由跟拍者补全的连续心跳。

眼前的陈渡因此变成一具不需要再次处置的剩余身体。

无脸医生们转身走向病案库。

它们没有抓陈渡。

空床上的水人睁开眼。

隔着两排铁架，张远看清那张脸。与陈渡一样，虎口有疤，左肩会先抬，嘴角却没有任何表情。

它替陈渡躺在了医院记录里。

也替他骗过了最后一次复核。

不是善意。

它需要陈渡继续往后走。留在病案库，只是一条可以舍弃的心跳影子；真正能带它获得更多身体部分的人仍站在护士站。

陈渡看着空床人形。

那东西也看着他。

随后，它用陈渡的手抬起黑笔，在床头卡上写了一道没有完成的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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