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哥。”

声音从两道隔水门后传来。

圆脸。

虎牙。

笑起来弯下去的眼角。

陈渡没有看见任何一项，身体已经把它们放回声音后面。右肩先收紧，左腕随后发麻。喉结上下动了一次，四道红线贴着敷料发热。

是林贺的声线。

不是林贺。

声学组调出频谱。两个字分别来自两段旧素材：第一个字在训练录像里，第二个字来自宿舍一次隔门呼叫。气息衔接处少了四十毫秒，音高被水流拉到同一条线上。

水下陈渡第一次开口，用的是已经保存的声音。

没有创造新声带记忆。

“关原声。”陈渡说。

隔水门外的拾音器切断。机械振动仍沿墙体传来，听不清字，只剩低频喉音。它已经能让水经过颈侧缝隙，再用取得的音色推动一段空气样振动。

陈渡没有立即进入。

第275至277秒不能从展缸获得。水层生成时间晚于复核，任何最后画面都只能证明它怎样理解新证据。进入的目的不是向复制体问真相。

是确认它已经长到哪一步，并切断继续外溢。

方案重新写了一遍。

规则水温二十二度起步，核心三十四度只允许接触三秒。陈渡保留全罩面罩、独立气瓶、双层安全绳与胸前机械撤回钮。方启在岸外掌握卷扬中止权。心率、血氧、气路压力和颈侧皮肤由四套独立设备监测。

不使用普通水冲洗。

撤出后先干式吸附，再由医生评估气道。任何颈痕开放、血氧下降或安全绳双重张力，立即收回。

方案先用假人做了两遍。

第一遍，主绳卷扬在转角处卡顿零点九秒；工程人员拆掉装饰护板，改用直线滑轮。第二遍，机械挡板升起时会夹住副绳；副绳位置上移二十厘米，确保挡板只切断池底关系，不切现实撤回线。

体温计不列为主要撤离手段。

三秒同步暂停会影响陈渡身体，也可能让水层取得更多静止关系。真正需要的是连续收回，不是把危险停住。体温计只由岸外医疗人员封存备用，不放进陈渡手里。

普通工程演练发现了两个会伤人的问题。

没有因为面对规则水便省略。

程归不在现场。

她仍受深水影像限制，只收到去人像文字摘要。陈渡没有因为最后三秒将近便要求她破例。

方启把五十米主绳扣到陈渡腰后。

“你要是听见他说别的？”

“不回答内容。先报原句。”

“要是你想留下？”

陈渡看向机械撤回钮。

“你拉。”

这不是把决定全交出去。

是承认进入三十四度规则水以后，他的判断可能被舒适记忆影响。中止权由岸外人保留，陈渡仍可提前按下。

隔水门打开。

潮湿腥气压过来。

展缸循环已经停止，通道地面仍积着薄水。水温二十二度，照明为白光，没有蓝色干岸。黑布贴在主缸外壁，从内侧被一具人形顶出肩背轮廓。

陈渡沿安全绳走进去。

第一道门在身后关闭。

第二道保持开启，机械挡块卡住，不依赖电子门锁。方启站在门外，只看压力与位置，不看黑布轮廓。

主缸下方的检修池已经注入规则水。

深一米八。

不是十二米黑水，也不是无底水箱。池底铺有白色防滑格，四角能被岸上长焦看见。陈渡从扶梯下水，先到膝盖，再到腰部。

池壁不是黑色。

白色瓷砖接缝里仍有旧水垢，扶梯第二级略松，脚踩上去会向左晃。检修池属于真实建筑，水层只占据其中。陈渡每下一级便报一次瓷砖编号和扶梯触感，让岸外确认他没有提前进入另一套空间。

水没过腰部时，裤腿里的空气向上挤，贴着腹部冒出。气泡大小不一，节奏与呼吸无关。陈渡看了一眼压力表，再移开视线，没有把所有气泡都认成复制信号。

消毒剂、海盐与湿混凝土的气味被面罩过滤一部分，舌根仍尝到淡淡铁锈味。颈侧敷料边缘发紧，四道红线像埋在皮肤下的细线，被水一根根挑起来。

二十二度水贴着衣服往上爬。

冷。

现实冷意让肌肉收紧，没有三十四度的松弛。面罩供气稳定，每口气都有气阀轻震。主绳三公斤，副绳二点八，方向一致。

水到颈部。

四道红线隔着敷料接触规则水。敷料没有被普通水浸泡，边缘仍然闭合。颈侧却传来一阵细密刺痒，像四根线下面各有一排小齿向外顶。

“颈部反应。”陈渡报。

方启没有拉。

血氧九十八。皮肤摄像显示红线尚未开放。撤回阈值未到。

陈渡继续一步。

水没过面罩下缘。

黑布里的人形抬头。

“渡哥。”

这次声音通过水传到骨头里。外部拾音器已经关闭，陈渡仍能从下颌听见。两字频谱与第一次相同，没有新呼吸。

他报原句。

“重复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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