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旋转木马的第二圈(1 / 1)

木马上一共有二十三个人。

陈渡没有数第二遍。

数量来自入口上方仍能工作的电子载客牌。红色数字“23”缺了一横,远看像“21”。平台每转过一圈,数字不会变化,马背上的人也没有上下。

他们只是坐着。

背直,双手握杆,脚尖悬空。有人穿医院护工服,有人穿旧军装,有人穿城西大学运动外套。衣服对应陈渡已经经过的不同规则域,磨损和血迹却互不相同。

最近的一人左袖齐肩撕开。

陈渡左肩建筑纹路所在的位置,他只剩一个空洞。洞里没有血,能看见木马后方不断经过的彩灯。

“别过去。”邵明说。

他的声音发抖,身体却在向木马移动。

白色儿童腕带绷紧,像一根很短的牵引绳,拉着他手腕朝检票闸口转。陈渡抓住腕带尾端,没有直接抓邵明。塑料传来的力不大,持续稳定,大约三公斤。

“脚跟压地。”陈渡说,“左手三角,右手圆。报触感。”

邵明把注意力移到掌心泡沫。

“左边扎。右边……滑。”

“再报。”

“左边三角。右边圆。”

牵引减弱。

木马音乐从扬声器里响起。音质很差,低频像隔墙水泵,高音带着金属摩擦。旋律每二十七秒重复一次,结尾少一个音,直接接回开头。

邵明干呕了一下。

他怕旋转设施。规则没有消除这项事实,反而利用腕带把他往最不愿靠近的地方拉。

闸口旁立着一块乘坐须知。大部分字褪了,只能读出三条:乘客须全程系好安全带;设备运行中不得离座;如第一次乘坐不适,可在下一圈结束后告知工作人员。

“第一次”三个字被人用指甲刮过。

塑料牌面留下新旧交错的白痕,最深一道嵌着暗褐色皮屑。

木马操作间亮着灯。

里面站着一个蓝制服男人。他没有银色脸,五官正常。二十七岁上下,眉骨、鼻梁、下颌都与陈渡相同。右掌贴在启动按钮上,左肩没有建筑纹路,胸骨却有一道比陈渡更宽的缝合痕。

工牌上没有姓名。

只有“23”。

“领取儿童,要完成本项目。”二十三号说。

“谁乘坐?”陈渡问。

“陪同人。”

“完成怎样判定?”

“转完一圈。”

“已经转过的人呢?”

二十三号看向马背。

“都是第一次。”

他说得平静。

正式须知只保证不适者可以在下一圈告知工作人员,没有保证工作人员会让设备停止。二十三号也没有说转一圈能离开,只说这是“完成”。

陈渡不进闸。

他先沿护栏外走了半圈,观察平台基准线。地面有一道黄色停止标,旋转轴每经过这里一次,扬声器缺失的音符就出现。二十三名乘客中,有三人鞋底沾着黄色漆,说明他们曾在设备停止位下地或被拖行。

座位安全带均扣着。

最外侧一匹白马空着,皮革带表面压出深痕,像反复扣合很多次。扶手上刻了一排短线。每组线都只刻第一道,没有第二道。

白马座垫没有积灰。

其余二十三匹木马肩背都落着一层薄尘,只有它被反复擦亮。安全带卡扣内夹着不同材质的纤维:医院床单、军装涤纶、大学运动服和水族馆防护服。它不是为邵明临时准备的空位,每一批来到这里的陈渡都曾坐过或试图坐上去。

陈渡用测温贴碰座垫。

二十四度,比环境高两度。没有达到沉降水温,更像刚有人离座留下的普通体温。可平台从他们靠近起没有停过,空马上也没人下来。

热量来自重复被删除的那一圈。

某个乘坐结果一直发生,又一直不被当前观察保留。

邵明看见卡扣里的纤维,手腕牵引突然加重。他灰色监测服与其中最新一缕完全相同,说明乐园已经为他准备过一次“坐完”的材料结果,尽管他主观上尚未登车。

“它不是预言。”陈渡说,“可能是按现有衣物复制的结果。不要因为看见纤维就把乘坐当成已经发生。”

他用镊子夹下一小段,装入不透明证物袋。离开座垫后,灰纤维迅速变白,最后像一根旧棉线。规则制造的未来证据只有在项目范围内保持指向,不能独立证明邵明必然上车。

不是没人尝试计数。

是刻下第一道的人在下一圈忘了自己已经刻过。

陈渡把发现报给外部。

耳机延迟增加到三秒。主管回复:“不建议乘坐。寻找机械中止条件。”

二十三号听见了耳机漏音。

“中途停止,项目无效。”

“无效的后果?”

“重新乘坐。”

“谁要求重新?”

“游客自己。”

他说完,平台上一个穿护工服的人转过头。

脸是陈渡。

眼神茫然,嘴角却带着刚找到方法的急切。

“这次一定行。”他说。

木马经过黄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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