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贺站在座舱门外,没有伸手。
“副组长,水路不对。”
语气、停顿和换气都与行动记录相符。那句话三年前确实说过,录音保存在任务设备里,乐园有素材。
陈渡没有回答。
林贺继续:“岸标比图上往东偏了二十米,水面没有回流,底下可能有沟。”
也是已知报告。
当年陈渡复核过岸标。地图来自前一日侦察,偏差在允许范围;整体撤离窗口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上游追兵接近,改走陆路会暴露二百一十六人。陈渡作为八人战术小组副组长,向连长报告后决定按总体命令继续涉水。
程序上有依据。
结果是八人组只有陈渡回来。
“你当时怎么答?”第四十六号问。
“先测前三米,主绳不断,按间距走。”
场景里的陈渡声音从帐篷另一侧传来。
年轻三岁的他正蹲在地图前,手指压住水路。林贺站在门口,肩膀绷得很紧。
“我还是觉得不对。”林贺说。
“具体。”
“说不上来。”
“水速?”
“正常。”
“颜色?”
“夜里看不清。”
“岸标?”
“偏了。”
“已上报。连长同意按原路线。”
年轻陈渡没有嘲笑恐惧,也没有独断压下正式报告。他问了,报了,依据整体任务继续。
这使责任更难处理。
如果当年决定明显愚蠢,陈渡只需承认犯错;如果完全正确,又可以把死亡交给不可抗力。现实处在中间:信息不足、时限真实、程序成立,异常最终证明林贺的直觉有价值,而陈渡的决定确实让小组进入水中。
乐园把那一刻摆在面前,只需一句“停止涉水”,便能给出一个干净版本。
回程票在证物袋里发热。
目的地栏没有字,临时票根却从陈渡右太阳穴照向营地。四十六号站在座舱内,不催。
它也曾走到这里。
“你说过什么?”陈渡问场景林贺。
“水路不对。”
“之前一句。”
林贺停住。
“副组长。”
“再之前。”
它眼神出现短暂空白。
陈渡当年不在林贺身边更早那一分钟。行动记录只有他走到帐篷门口后的声音,乐园无法补充视野外内容。
“我忘了。”林贺说。
这个回答比胡编更像真人。
也更危险。
规则已经学会用“忘了”遮住资料缺口。
“橘子哪来的?”陈渡问。
林贺看手里那只酸橘子。
“补给箱。”
“谁发的?”
“老张。”
有可能。
陈渡不记得,现有记录也没有。乐园可以从同组人员名单选一个最合理名字。无法证实的普通细节会让复制体显得有生活,却仍不等于原始记忆。
“你指甲为什么红?”
“汁辣的。”
“哪根先碰到?”
林贺低头。
右手拇指与食指都有红痕。真实林贺剥橘子常用左手指甲先划皮,右手拇指掰开。乐园从真实性表里知道“会被精油辣到”,不知道每次具体动作。
它仍是复制。
复制体却没有因此立刻变脸。它把橘子放下,坐到帐篷外。
“你问这些,是不想听我说水路。”
这句没有原始录音。
它基于当前对话形成判断。
“我听见了。”陈渡说。
“那你停吗?”
问题由当下规则人格提出,不是三年前林贺本人。回答仍会影响当前票。
陈渡走出座舱一步。
脚下不是地砖,是营地沙土。温度、颗粒和靴底摩擦都真实。安全绳从摩天轮座舱延伸,进入营地后没有沾灰。岸外方启仍能读取张力,说明场景没有成为独立过去,只覆盖乐园地面。
他走到地图前。
年轻陈渡抬头。
两人面孔相同,伤痕不同。年轻版本没有五道入口,也没有三年来的疲惫。
“你来替我决定?”年轻陈渡问。
“不是。”
“你知道会死多少人。”
“知道结果。”
“那还需要讨论?”
“知道结果不等于能把现在的人当成原来的人。”
年轻陈渡指向林贺。
“他就在。”
“是乐园人格。”
“如果他感觉自己是真的?”
陈渡停住。
复制体可能具当下主体,不等于三年前亡者复活。它可以害怕被否认,可以希望不下水,仍没有权替原始林贺撤销已经发生的人生。
“我可以不让你们下水。”陈渡说,“救的是这个场景里的你们,不会把三年前的人带回来。”
“那至少救我们。”年轻陈渡说。
这又产生真实伦理。
如果场景人格具体验,陈渡是否应因它们不是原始人便任其重复死亡?乐园把拒绝完美重来改造成眼前救援,不让他只用历史真实性退出。
程归从岸外提醒:“检查场景结束条件。”
陈渡看地图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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