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落入凹槽后,第三节没有立刻判定完成。
列车向前滑行。窗外仍是黑的,黑得不像隧道,更像厚布贴在玻璃外面。车轮声被墙内抽屉吞掉,只剩金属名牌轻轻碰撞的声音。
陈渡的右掌发痒。
不是伤口愈合那种痒。更像有人隔着皮肤,用钝针在入口边缘挑线。无名墓园留下的第三道入口在右掌,此刻随着名牌墙闪烁,一点一点浮到表面。
程归让他坐下。
第三节没有座位,她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块折叠垫,铺在地上。动作很小心,没有把垫子贴近任何抽屉。
“你刚才把水下人格写进记录。”她说。
“嗯。”
“列车可能会用这份记录反向要求你给它姓名。”
“已经在用。”
陈渡看向车厢尽头。
那块无字名牌仍亮着。光线从白漆下面透出来,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它没有浮出姓氏,反而比有字名牌更难移开视线。
水下人格站在名牌前。
它伸出手,指尖没有碰上去,只停在一寸外。名牌表面起雾,雾气凝成一张湿润的人脸。那张脸不是林贺,也不是陈渡,像许多水下溺亡者的五官挤在一起,又被强行压成陈渡的轮廓。
“这可能是我的。”它说。
“可能不是。”
“你不让我拿名字。”
“我不让列车拿你。”
水下人格转过头。
它的眼神很冷,却没有第一节那种纯粹阻拦。它开始提出理由,而不是只说不给。这也是处理前两节后的变化。失去独立视觉与独立心跳后,它不能再通过器官功能证明自己仍有单独通道,只能争取语言和记录。
这让陈渡更难。
怪物只要对抗。
自己的一部分需要被承认。
广播在这时响起:“无姓名存在,不具备安全乘车资格。请主乘客完成命名。”
程归立刻说:“拒绝。”
陈渡抬手,示意她停。
不能让程归替他拒绝。第三节主题是名字和确认,旁人的正确意见一旦替代本人选择,就会变成新的代签。
“我听见了。”他说。
广播重复:“请主乘客完成命名。”
“命名对象是谁?”
“同行未登记者。”
“它是否拥有独立身体?”
“当前共享。”
“是否拥有独立现实身份?”
“无。”
“是否可以由我命名后取得?”
“可以登记。”
问题就在这里。
登记听起来像保护,实质是所有权转换。列车不说给它身份,只说给它登记。登记对象没有独立身体,没有现实身份,又共享陈渡的身体;一旦陈渡命名,它就可能以“被命名者”身份向身体提出同等占用。
名字在第三节不是称呼。
是产权证。
陈渡把这条写下来。
水下人格看见“产权证”三个字,脸色沉下去。
“我不是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用这个词?”
“因为列车正在这么用。”
它沉默。
车厢左侧突然弹开一排抽屉。每只抽屉里都有一张名牌,名牌上刻着“陈渡”。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是军牌刻痕,有的是病历打印,有的是学校名单里的宋体,有的是墓碑上阴刻的笔画,还有一块像被指甲硬抠出来,字边带着暗褐色碎屑。
广播说:“主乘客姓名存在多版本冲突。可合并。”
陈渡没有动。
他看那些“陈渡”,就像看一排曾经活过又失败的自己。
第一号、二十三号、四十六号,甚至更多不明编号,都可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列车把它们刻成同名名牌,暗示同名即可合并。
但同名不等于同一个人。
同样叫陈渡的变体,有的想停下,有的想替他死,有的想让他留在乐园。它们共享来源,不共享选择。若把名字作为合并依据,水下人格最容易赢。因为它可以说,我也叫陈渡,我也来自你。
“不合并。”陈渡说。
广播问:“是否否认同名者?”
“不否认。”
“不否认即认可。”
“认可存在,不认可合并。”
他把这句也写下来。
程归看了一眼记录本,没有插话。
列车开始换证据。
右侧抽屉打开,露出林贺的名字。
这次不是一个“林”字。是完整的两个字,刻在紫色圆珠笔同色的塑料片上。塑料片断成两截,用白线缝合,像一件被抢救失败的小东西。
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体温计意义上的暂停。只是胸廓被旧记忆卡住,空气进不来。他缓慢吸气,把视线从塑料片上移到抽屉边缘。
边缘没有锈。
没有泥。
也没有他熟悉的笔身裂痕。
它只是用颜色伪装成紫色圆珠笔。
广播说:“林贺姓名可由主乘客保管。是否取回?”
水下人格轻声说:“取回来。”
“不取。”
“你怕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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