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宽仪贴在筏板裂缝上,金属冰凉,贴着混凝土表面发出轻微的嗡声。陆深蹲在15号楼北侧的筏板边缘,把读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0.31毫米。比半小时前宽了0.03毫米。
何岩从北单元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和一个记录板。
沉降又涨了。十点一刻的读数,44.8。比九点又涨了1.7毫米。
陆深没有抬头,问速率多少。何岩说十点半之前一直在加速,现在慢下来了,但总量还在涨,曲线二阶导数虽然回落了,累计沉降已经逼近四十五。
陆深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看着手机上的沉降曲线,斜率过了峰值在回落,但累计沉降已经逼近四十五,到傍晚可能接近五十。
北侧筏板的承载力呢?
秦老师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极限承载力已经用到百分之九十一。剩余不到百分之十。
陆深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百分之九十一。一个小时前秦漫雪报的是百分之八十七,四个百分点在一个小时内消失了。
他蹲回去把手掌贴在裂缝边缘的混凝土表面上,指尖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持续振动,跟风和施工都不同,是筏板在持续荷载下内部纤维正在一根一根断开。
疏散进度呢?
何岩翻了一下记录板。北单元四十六户,比早上多了三户。南单元还有两百八十多户没动。
何岩说有的人在收拾东西,有的人还在等补偿方案、等安置房、等一个理由。陆深看着北外墙上从六楼延伸到裙楼顶部的竖向裂缝。碎屑还在往下掉,偶尔一小片,落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被风吹走。
把最新的沉降曲线打印出来,贴在每个单元门上。让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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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背着一个相机包,穿一件卡其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她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帐篷还在,马建国不在里面,桌子空着,几瓶矿泉水倒在桌角。几个穿橙色背心的消防员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烟雾在法桐树的新叶之间散开。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从北单元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裂缝,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噔。
苏晚晴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她走到陆深面前。路上堵了一阵,耽搁了。什么情况?
北侧筏板裂缝在扩展。沉降在加速。倾斜度在逼近极限。
能上去看看吗?
北侧筏板有裂缝,还在扩展。你可以拍外墙和地面裂缝,不要靠近北侧围墙。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她举起相机对着北外墙拍了几张。镜头拉近,裂缝从六楼一直延伸到地面,边缘的混凝土碎屑在日光下泛着灰白。
问起疏散进度,陆深说北侧撤了四十六户,南侧还有两百八十多户,有的人在犹豫,在等补偿、等安置、等一个说法。
苏晚晴放下相机看着那栋楼。居民心里清楚楼有问题,但没人把危险数据摆在他们面前。
何岩在打印。
苏晚晴走向15号楼。她在北单元门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看地面上的一条裂缝。裂缝比早上宽了,边缘有新的碎屑剥落。
她拍了一张特写,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单元门。
陆深没有跟进去。他在楼下看着北侧筏板裂缝的延伸方向。从东往西。东北角的持力层最先失效,裂缝沿着那个方向继续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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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秦漫雪的电话来了。
两点钟的读数。46.2。两个小时涨了1.4。
陆深站在帐篷旁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手里拿着测宽仪,屏幕上还留着十分钟前筏板裂缝的读数。0.33毫米。
筏板承载力?
我重新跑了模型。百分之九十三。余量不到百分之七。
还有多少时间?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按现在的趋势,最多十个小时。可能更短。
陆深挂了电话。他看着15号楼。下午的阳光照在北外墙上,裂缝投出的阴影比早上宽了一倍。碎屑从六楼一直撒到裙楼顶部,阴影边缘毛糙,像被撕过的纸边。
他拨了李伟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李科长,强制疏散的事有回复了吗?
李伟的声音比上午低了一些。报了分管副局长。副局长说需要一份第三方现场评估报告。有了报告才能签强制疏散令。
第三方评估要多久?
这个我不确定。得看评估组什么时候能到场。
我已经请求了快五个小时了。这栋楼可能撑不过十个小时。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陆工,不是我不帮你。程序是这样走的。没有评估报告,没有人敢签字。九百多户,强制疏散,出了差错谁担?
如果不疏散,出了事谁担?
李伟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说:我明天一早就催。评估组争取明天到现场。
明天可能来不及。
我尽量。你保持电话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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