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黄泥田坝泥泞湿滑，空气中满是新翻泥土的腥气。

烈日暴晒之下，刚散的水汽蒸腾上来，闷得人浑身燥热。田间到处都是扛锄头、整红薯地的村民，粗布褂子、补丁长裤、光脚板，是这个年代最统一的装束。

刚刚那场枝条惩贼、当众暴打偷钱张东来的风波尚未平息，田埂边围满看热闹的乡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唾沫星子乱飞，热闹得近乎嘈杂。

王建梅抱着哭到抽噎的张东来气冲冲跑去搬救兵找李月菊，场中剩下的张家晚辈、旁系亲戚，彻底放开了胆子，嘴里再无半分顾忌，酸言酸语、夹枪带棒，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张东荣、张东华、张东贵一众小辈，站在田埂边上，双手抱胸、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张德明一家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也太心狠了。”

“不过就是个娃娃贪嘴偷点小钱，下手这么毒辣。”

“早知道二叔是这种冷血无情的性子，当初压根不该让东来过继给他当儿子！”

几句碎嘴，字字扎心。

他们明面上数落张德明下手狠，实则句句揪着张德明家没有儿子的痛处往死里戳。

农村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在这帮愚昧乡民眼里，没有男丁，就是绝户、就是短处、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罪过！

旁人嚼舌根还不够，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也跟着煽风点火，阴阳怪气接话。

“怪不得他家净生赔钱货，原来是心性这么狠。”

“老天爷公平得很！心肠歹毒，自然不给他家送带把的男娃！”

刻薄嘲讽、恶毒诅咒，赤裸裸挂在嘴边，毫无半点遮拦！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张德明两个女儿的火气！

平日里乖巧懂事、从不惹事的大女儿，此刻再也忍不下这口恶气，小小身子猛地往前一跳，昂首挺胸，脆生生怼了回去，声音清亮、字字刚硬：

“生不出带把的怎么了？！我妈生不出，我以后能生！！！”

三女儿也紧跟着上前，小脸涨得通红，用力点头附和：“我也能！我以后也能生出弟弟！”

两个小姑娘稚气又刚烈的反驳，天真又较真，瞬间让全场气氛一变！

下一秒！

田埂四周，轰然爆发出震天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两个丫头太可爱了！”

“小小年纪还想着以后生儿子！”

“笑死我了，真是童言无忌！”

满场村民笑得前仰后合，看热闹不嫌事大。

淳朴的孩童护家之言，硬生生被这帮闲人当成笑话打趣。

站在人群后的秦秀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子滚烫，窘迫、难堪、委屈、心酸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被全村人的笑声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抬头见人。

嫁入张家多年，因为没能生出儿子，她常年被婆婆嫌弃、被亲戚嘲讽、被邻里嚼舌根，这辈子受够了无后的委屈！

今日女儿一片孝心护母，反倒让她沦为全村笑柄，那种窒息的憋屈，压得她浑身发颤！

混乱哄笑之际，心直口快的张东南兰当即抬手一指侧边接壤的田地，矛头瞬间对准张德青、吴美华一家！

“最不要脸的是你们两口子！”

“你们家年年占我家地界，贪小便宜贪疯了！次次偷偷挪田埂、侵别人地边！”

一句话，瞬间把邻里地界的陈年旧账翻了出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锁定隔壁的张德青！

张德青皮肤黝黑、满脸横肉，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脚下黄泥裹满裤腿，看着老实巴交，实则心胸狭隘、贪婪至极。

他被当众揭穿丑事，脸上挂不住，立刻站出来强行辩解，语气蛮横无理：

“我种地一直按着老地界来！半点没多占！”

“你们别揪着一点边角田土争长短！穷疯了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再次戳向张德明家最痛的伤疤，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坏笑，故意高声调侃：

“争这点边角地有啥用？说不定张德明下辈子运气好，能生出个带把的！”

轰！！

这句话落下，全场再度哄堂大笑！

句句嘲讽、次次揭短！

所有人都拿张德明家无后说事，拿秦家秀英生不出儿子当乐子，肆意践踏他们一家人的尊严！

这一刻！

张德明浑身气血瞬间冻结，指节咔咔作响，一双拳头死死攥到极致！

眼底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冰冷、滔天恨意！

上一辈子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轰然砸进脑海！

他清晰记得！

就是眼前这一家人——张德青、吴美华夫妇！

仗着自家男丁多、人多势众，蛮横霸道、贪婪无耻！

年年蚕食、侵占自家接壤的责任田！

每次偷偷挪田埂、扩地界，硬生生把属于他的土地，一寸寸吞进自家囊中！

秦秀英老实本分、忍无可忍，抱着讲道理的心态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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