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霞染红半边山野。
乡间土路坑洼泥泞,晚风卷着田间稻禾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村里家家户户烟囱冒烟,扛着锄头、背着竹篓的农人陆续归家,粗布补丁褂子沾满尘土,光脚板鞋踏着黄土,是乡村最寻常的黄昏景致。
张德明不疾不徐,赶着那头三百斤的大肥猪,顺着村道稳稳走回自家小院。肥猪慢悠悠踱着步,哼哼唧唧,浑身膘肉厚实,皮毛油光水滑,丝毫没有经历过惊魂风波的慌乱。
刚踏进院门,一道佝偻的身影猛地冲了上来,双眼瞪得滚圆,满脸的错愕、惊疑与不敢置信。
正是急匆匆赶来蹲守结果的李月菊!
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斜襟布衣,满头银发胡乱挽着,光脚板上沾满山路黄泥,此刻死死盯着那头完好无损、活蹦乱跳的大肥猪,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嘴巴大张,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颠覆认知的震惊:
“老二……你怎么回来了、你这猪怎么没杀?!”
她彻底懵了!
这一刻,李月菊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乱了套。
今天下午,孙子张东贵全程贴身跟踪、盯死不放,亲眼看见王明远进山、亲眼看见张德明赶猪入沟、亲眼看见山沟里热火朝天的杀猪阵仗!
有前两次扑空的教训,这次祖孙二人双线盯梢、全程死守,半点纰漏没有!
她笃定这一次绝对是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绝对不会再出现上一次秦秀英随便点柴禾、糊弄过关的荒唐场面!
绝对能把张德明死死摁死,让他投机倒把、私宰卖肉,狠狠栽一个大跟头!
可眼前的景象,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算计!
张德明的大肥猪完好无损,安安稳稳站在猪圈旁,连根猪毛都没少!
张德明看着老太太这副失魂落魄、极度失望的嘴脸,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戏谑,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怎么?我的好妈妈,你很失望?”
他心中畅快无比,两世积压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李月菊日日算计、次次举报,挖空心思就想搞垮他的日子、毁掉他的活路,今日终于自食恶果!
不等李月菊反应,张德明慢悠悠开口,随口找了个无可挑剔的借口:
“这猪太肥了,肉质偏腻,直接杀了可惜。我赶着进山溜达一圈,让它活动活动筋骨,减脂塑形,回头宰杀,肉质紧实,卖相和口感都更好。”
话音落下,他随手一赶,将完好无损的大肥猪轻轻赶进猪圈,落石关好。
全程从容淡定,坦荡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此刻,村外山道旁,一派截然相反的狼狈景象,正在轰轰烈烈上演。
乡政府一众干部,推着七八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浩浩荡荡停在路边。车架上,赫然横着那头张德青家被宰杀的三百斤肥猪!
猪身大半猪毛已经烫除,白花花的猪肉裸露在外,血迹斑驳,腥臭扑鼻,正是山沟里被当场抓包、人赃并获的赃物!
干部们个个面带喜色、神情松弛,满脸大功告成的愉悦,一扫连日来两次举报落空的郁闷。
路过的村民、归家的农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大部分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家倒了大霉。
闻讯而来的村长张宗元,穿着整齐的干部褂子,快步小跑上前,满脸忐忑恭敬。
他心里七上八下,乡里三次突击检查,次次都冲着张家村来,闹出这么大风波,他这个村长首当其冲,生怕被追责问责。
还不等他开口赔罪,刘乡长心情大好,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得意:
“张宗元,你们张家村可真了不得!”
“今天这一趟收获不小,收缴整头肥猪,还当场罚款二十块!”
二十块罚款,一头整猪没收!
在1985年,这已经是顶格处罚,算是极大的整治成果!
张宗元心里咯噔一下,吓得连忙躬身,连连摆手认错:
“乡长!是我监管不力!是村里民风顽劣!您放心,抓到是谁,我一定从重从严、绝不姑息!好好整治咱们村的歪风邪气!”
他此刻还以为,被抓的是屡被举报、屡次“顶风作案”的张德明,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狠狠拿捏这个六亲不认、总惹麻烦的老二。
刘乡长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心情愈发舒畅,随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递到张宗元手里。
一元钱,崭新平整!
“拿着。”刘乡长语气赞许,当众表态,“这是你村李月菊的举报奖励!”
“连续三次实名举报,大义灭亲、检举违规副业!这种敢抓敢管、公正无私的村民,是七里乡的典型!值得全乡村学习、大力宣传!”
这话落地,周围随行干部纷纷点头附和,个个夸赞李月菊觉悟高、作风正。
没人察觉,这番嘉奖,藏着天大的乌龙!
刘乡长从头到尾都认定,李月菊三次实名举报,举报的都是自家私宰牟利的二儿子张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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