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天还没亮,狄府后院的马厩里已经亮起了灯火。张环带着几个兵士在马厩里检查马匹的蹄铁和鞍具,铁锤敲在蹄铁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出很远。李元芳站在马厩旁边的兵器架前,将幽兰剑从剑鞘中抽出来,对着灯火仔细检查剑刃上是否有裂纹——白茅村一战这把剑和楚烬的横刀硬碰硬了几十次,剑刃上多了三道细微的缺口,他连夜用磨刀石一一打磨平整,现在剑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他把剑收回鞘中,又从兵器架上取下如燕给他的那把淬毒短剑,检查了一下暗扣是否灵活,然后插在腰间皮带的暗扣上。
如燕从回廊里走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出行的劲装——深青色的厚棉布短袄,腰间系着佩剑,头发用银簪绾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两碗热姜汤,一碗递给李元芳,一碗自己捧在手里慢慢喝着。晨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姜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独孤镜还是不肯开口。”如燕一边喝姜汤一边说,“昨天夜里我去大理寺死牢提审了他一次。他的腿伤已经被医官接好了,没有大碍。但他坐在牢房里一句话都不说,不吃不喝,只是反复用手在地上画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四角星形。和洞穴石板上那个一模一样。沈涛问他在画什么,他抬头看了沈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一遍一遍地画,把地面的灰土都画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如燕放下姜汤碗,看着李元芳,“沈涛让他吃了点东西,问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他只是摇头——然后又画了一个新的符号。这次画的不是四角星形,而是一个圆圈里套着两个交叉的三角形,三角形的顶点各有一个小圆点。”
李元芳记得这个符号——他在静心山庄正堂的屋檐下见过,当时那些方形木牌上画的就是这个图案。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后来狄仁杰在分析《河图括地象》摹本时提到过类似的星象图符号,但也只是推测,没有确切的结论。现在独孤镜在牢房里反复画这两个符号,显然不是在打发时间。这个年轻人被江逐影暗中影响过,在最后一刻背叛了武延肃,现在又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传递信息——他不说话,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整件事说清楚,也可能是因为他还在犹豫,不知道该相信谁。但他在画符号,画那些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含义的符号。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如果狄仁杰能破解这些符号的含义,也许就能让独孤镜开口。
“独孤镜暂且不急。”李元芳将姜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回廊栏杆上,“他已经在死牢里了,跑不掉。今天先去柳枝涧——如果独孤清霜真的藏在那里,她比独孤镜更知道这些符号的含义。”
狄仁杰从书房里走出来,大氅已经披好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他走到马厩前,看了看已经备好的马匹——一共十五匹,三匹给狄仁杰、李元芳和如燕,剩下的十二匹给随行的千牛卫兵士。沈涛和齐虎已经在马上等着了,两人各带六名精锐兵士,全部便装——没有穿千牛卫的制式盔甲,而是换上了深灰色的厚棉袍和皮帽,看起来像一队普通的商旅。柳枝涧在北邙山西北麓的深山里,从官道下去之后还要走十几里山路,如果独孤清霜真的在那里,她一定在进山的路口设了暗哨。穿盔甲去等于是在十里之外就告诉她——朝廷的人来了。
狄仁杰翻身上马,动作不紧不慢,但很稳。他将小铜镜放入怀中,拉紧了大氅的领口。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漏下来,把他花白的鬓发染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走。”他说。
十五匹快马从狄府后门鱼贯而出,沿洛阳北大街往北门方向驰去。此时天光尚早,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往南市赶,马蹄声惊得他们纷纷往路边避让。守北门的兵士认得狄仁杰的官轿,远远看见骑队过来就搬开了拒马,让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积雪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密集而有节奏的撞击声。越往北走路越窄,官道渐渐变成了山路,山路两侧的橡树林挂满了冰凌,树枝被冰的重量压得低垂下来,骑在马背上要不时低头躲避横在路上的枝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松脂味和雪水融化的清新味,闻起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的大路继续往北通向黄河故道,右边的小路拐进一道狭窄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被青苔覆盖了大半的石碑。沈涛翻身下马,用刀背刮掉石碑上的青苔,露出下面刻着的三个篆字——柳枝涧。
“从这往里走大约七八里就是柳枝泉。”沈涛指着山谷深处,“地方志上说山路崎岖,马只能走到半山腰,再往上就要步行了。采石场在半山腰以上,石屋在采石场旁边。山谷两侧都是峭壁,只有一条路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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