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的尾音在夜空中还未散尽,狄仁杰已经催马冲过了天津桥南的十字街口。
马是军中最快的凉州青骢,蹄子落地的频率密得像急雨打瓦。狄仁杰伏在马鞍上,官帽被风吹得紧贴在脑后,大氅在身后扯成一面鼓胀的黑帆。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马鞍前桥上的铜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仁阔带着独孤镜紧随其后,两人的马蹄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火星,铁链在马鞍环上磕碰的脆响在深夜的巷子里传得格外远。
沈涛的响箭是从徐子敬家宅方向传来的。徐子敬住在洛阳城东南的惠和坊,离天津桥约四里地,中间要穿过三条主街、六条小巷,还要绕过南市的边缘。狄仁杰没有走大路——大路虽然平坦,但上元节夜里的南市一带全是赏灯的人群,马根本跑不开。他直接从一条只有当地老吏才知道的夹道里穿了进去,那是大理寺差役押送犯人时抄近道用的窄巷,宽不过五尺,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的是碎石子。马在这种巷子里跑不快,但绝没有行人挡路。
从夹道穿出来就是惠和坊的后巷。巷子里黑黢黢的,两侧宅子的高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墙头上方露出一线墨蓝色的天空。狄仁杰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仁阔停下来。他侧耳听了片刻——左前方传来一声极短暂的金属撞击声,短促而清脆,是刀剑碰撞的声音,绝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在夜里打铁。
“下马。”狄仁杰翻身落地,从马鞍旁取下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纸灯笼,也不点,只是抓在手里作为识别标记——万一巷子里发生混战,千牛卫的人能凭灯笼认出他。他朝仁阔打了个手势,仁阔心领神会,把独孤镜夹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三人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摸去。
走到巷子尽头拐角处,狄仁杰看到了一幅让他瞳孔微缩的画面。
沈涛靠在墙角,左手捂着右肋,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已经把半边衣襟染透了。他的右手还握着横刀,刀身上有三道新鲜的白印子——不是血,是刀刃和某种硬物剧烈碰撞后留下的白痕。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倒着一名千牛卫卫士,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上有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的刀伤,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了半个巷子。另一名卫士半蹲在沈涛身后,横刀竖在身前,刀刃崩了一个指节大的缺口,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巷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中等,裹着一件连帽的深灰色斗篷,帽檐拉得极低,完全遮住了脸。他手里提着一把窄刃直刀,刀身比寻常横刀窄了三分之一,更薄更短,但在黑暗里却闪着一种不正常的幽蓝色光泽——和天津桥下冰面上的光芒一模一样,刀身上也泛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的站姿很随意,重心微微偏前,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那层寒霜在暗夜里格外刺眼。
“沈涛。”狄仁杰没有冒进,站在拐角处叫了一声。
沈涛听到狄仁杰的声音,脸上闪过一瞬的松了口气的表情,但随即又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敢把视线从对面那人身上移开,只是咬着牙回话。
“阁老——徐子敬宅里有埋伏。卑职刚到巷口,这个人就从暗处翻了出来,一刀砍翻了陈禄,又在卑职还手之前连出三刀。卑职的刀被他的刀磕了三下,刀口就崩了——他的刀不对劲,冷得不正常,刀刃碰上去的时候卑职的虎口直接被冻麻了。”
狄仁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双手负在身后,步伐不快不慢,朝沈涛走过去。他看都没有看那个灰斗篷的人一眼,走到沈涛身边蹲下去,扯开沈涛衣襟检查伤口。
“刀伤入肉三分,没伤到肝脏。”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帕,按在沈涛伤口上,把沈涛的手拉过来压在帕子上,“按住。不要乱动。”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直面那个灰斗篷的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八步。
“寒鸦。”狄仁杰叫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大理寺正堂点名,“你三十年前杀了卫青岚,三十年来利用徐子敬制造了四十七起意外死亡,灭口了所有可能知道镜师存在的人。徐子敬对你来说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用了三十年的旧工具。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在你破冰而出的新主子抵达之前,把最后一件工具也处理掉——杀徐子敬灭口。”
灰斗篷的人没有否认。他缓缓抬起左手,把斗篷的帽檐往后推了半寸,露出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四十来岁,面皮蜡黄,颧骨微凸,眉毛稀疏,嘴唇薄而紧抿。这张脸如果走在洛阳城的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狄仁杰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极亮的光。
他认识这张脸。
这张脸属于大理寺左寺丞崔敬之。
“崔敬之。”狄仁杰的声音在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升高半分,但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微微拉长了,“温景行的小舅子。大理寺左寺丞,专管案卷收纳和证据保管。三天前萧然供出你的时候,本阁以为你只是温景行安插在大理寺的一个眼线。但现在看来——你藏得比他更深。温景行是你的姐夫,不是你的上线。你的上线只有一个人——镜师的铁律,守门人代代单传。你杀人的刀法,是跟上一代守门人学的。你刀上的寒气,是凝霜寒毒的变种,不是沈寒舟的配方,是镜师守门人代代相传的真品。你在腊月初三亲手把萧然送进大理寺冒充顾星阑,在萧然潜伏期间帮他修改轮值表、调换牢房分配、销毁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证据。你在大理寺的证据库里调换了武延肃账册的三页——不是萧砚秋调换的,是你调换的。萧砚秋只是发现了账册被动过,他以为是自己的责任,因为他在证据库偷看账册时被你暗中注意到了,你顺势把罪名推给了他。他在供词里说的那三页名单——徐子敬、霍渊、郑长庚——不是他发现的,是你让他发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