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天亮之前(1 / 1)

谢云的刀尖抵在自己眉心。

那颗米粒大的青黑色斑点就在刀尖下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和他的呼吸同步。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揭穿了三十年真相的人。刀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一滴血从眉心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石板上。血是暗红色的,但暗红之中夹杂着一丝极细的幽蓝色光丝——那是晶核碎屑在他体内三十年留下的痕迹。

“你爹的死,你恨错了人。”镜师传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急促——这个在水晶里封了三十年、面对守门人追杀都没有眨过眼的镜师传人,在看到谢云把刀尖对准自己眉心的时候,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但你不用死。你体内的晶核碎屑可以被取出来。师姐的笔记里有取出碎屑的方法——用玄铁镜反射寒气逆向导出,碎屑会顺着穴位原路退出。虽然会损伤经脉,但能保命。你爹的事已经错了三十年,不用再搭上你自己的命。”

谢云的刀尖在眉心停住了。他没有把刀往里推进,也没有把刀放下。他就那么举着刀,刀尖钉在眉心那个青黑色斑点的正中心,一动不动。暗红色的血和幽蓝色的光丝混在一起,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下淌,滴在刻着“寒鸦守门”四个字的刀刃上。

“保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师父把碎屑打入我体内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传承。我把碎屑当成传承信了三十年。现在你告诉我这不是传承,是寄生。你告诉我可以取出来——取出来之后我是谁?不是镜师传人,不是守门人,不是守门人的备选,甚至连一个正常人都不是——经脉损伤,寒气残余,活不过五十岁。你让我活下来做什么?去给我爹扫墓?我爹的墓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他的尸体被徐子敬扔进洛河,卷宗上写的是‘无名浮尸’。三十年了,我连给他磕头的地方都没有。”

独孤镜听到“无名浮尸”四个字,手铐铁链猛地一响。他想起了狄仁杰在天津桥上说过的那些话——永昌三年五月,洛河浮尸一具,死者身份不详,勘验官徐子敬。那份卷宗现在就放在大理寺正堂的长案上,和其他四十六份“意外死亡”卷宗叠在一起。四十七份卷宗,四十七条人命,每一份的末尾都签着徐子敬的名字。但真正动手杀人的不是徐子敬——徐子敬只是一个工具。三十年来用这把工具杀人的,是守门人。谢三才排第一个,卫青岚排第二十七个,剩下的二十个名字散落在永昌三年到神功二年的漫长岁月里,每一个都死不瞑目。

“你爹的墓,本阁可以帮你找。”狄仁杰的声音从水池对面传过来,沉稳而清晰,像是大理寺正堂上宣读判词,“洛河每年汛期会冲上来一些旧骨,洛阳府的仵作会把它们收在义庄里,按年份编号存放。永昌三年的无名尸骨收在义庄第三排第七架,一共有四十三具。只要找到你爹当年的体貌特征记录,比对骨骼,可以确定身份。找到之后,朝廷会按礼制安葬。这是本阁可以给你的承诺。”

谢云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分。刀尖在眉心上又刺入了一分,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染红了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盯着狄仁杰,那双浅褐色虹膜里极细的银丝纹路在剧烈闪烁。

“安葬了又能怎样?我爹活不过来。那些死在徐子敬笔下的人也活不过来。武延肃还在牢里活着——他活得好好的,每天有人给他送饭,有人给他治伤。他花了三十年谋划这一切,到头来他还能活着。凭什么?”

“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有用。”狄仁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武延肃的账册、供词、密信,是扳倒他身后所有人的关键证据。崔敬之、徐子敬、裴光济、霍渊、郑长庚——这些人有的是守门人,有的是内应,有的是被收买的贪官。他们要的不是复国,是权力和银子。武延肃活着,就能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供出来。他死了,这些线索全断。”

谢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眉心的血还在淌,顺着鼻梁两侧流到嘴角,和那个没成形的笑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阁老,你是宰相。你想的是朝廷大局。我爹是个工匠——他死了就死了,朝堂上没有人会替他说话。你刚才说可以帮他找墓,那是你作为狄阁老说的话。但我问你——如果我爹不是谢三才,如果他是某个正五品以上的官员,你查这件案子的时候会不会更早注意到他?”

狄仁杰沉默了一息。这一息很短,但在安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漫长。然后他摘下了老花镜,用袖口慢慢地擦着镜片。他擦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说得对。”狄仁杰重新戴上老花镜,透过镜片看着谢云,目光没有闪躲,“本阁查案,确实容易注意到那些有品级、有职衔、有案底的人。一个工匠的死,如果没有人替他喊冤,很容易被埋在故纸堆里。这是本阁的疏忽,也是朝廷的疏忽。你可以怪本阁,也可以怪朝廷。但你不能用你爹的死来替自己做任何事找理由——包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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