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感。
这是陈旭在意识连接通道被格式化的瞬间,唯一的感受。
不是痛。
不是冷。
不是任何能用语言描述的生理反应。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有人用铁钩子,从灵魂深处,把他“自己”硬生生往外拽。每拽一寸,就有大片的“记忆”被撕下来,像剥洋葱,一层又一层。
他“看见”了。
不,是“感知”到了。
那些被撕下来的记忆碎片,在虚无的信息世界里四散飞溅。每一片都闪烁着微弱的光,映照着某个瞬间——
第一片:深夜的办公室,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代码在编辑器里流淌。妻子发来消息:“宝宝睡了,你也早点。”他回了个“好”字,然后继续敲键盘。空气里有咖啡和灰尘的味道。
第二片:产房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身体,手在抖。妻子虚弱的笑容,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
第三片:穿越后的第一缕晨光,他盘坐在破庙里,按照《长春功》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空气中那丝微弱的灵气。凉意顺着经脉流淌,像冰线。
第四片:篝火旁,家人在笑。陈大牛笨拙地烤着肉,焦了,引来一阵哄笑。陈老实抿着酒,眼里有光。陈柳氏往他碗里夹肉,说“老四多吃点”。
第五片:云尘释放秩序净化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银光,像宇宙初开。那光芒干净得让人想哭。
第六片、第七片、第八片……
无数碎片。
无数瞬间。
它们像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他生命的一角。而现在,这些镜子被打碎了,碎片在虚空中飘荡,越飘越远,光芒越来越暗。
陈旭的“意识”——如果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像一团即将熄灭的余烬,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凝聚。
他在“想”:这就是死吗?
不。
比死更糟。
死至少还能留下完整的记忆,哪怕埋在土里,腐烂成泥。但他现在,连记忆都要被剥夺了。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拆解成最基础的信息单元。
程序员思维的最后一丝本能,在余烬中挣扎着亮起:
这他妈不就是……文件系统格式化吗?!
把硬盘里的数据全部抹除,变成一堆无意义的0和1。
他现在就是这个硬盘。
格式化正在进行。
进度条:未知。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结构即将崩溃……】
一个声音。
微弱。
断断续续。
像信号不良的电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旭的余烬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是……鸿蒙电脑?
它还活着?
不,不对。鸿蒙电脑是他的金手指,是他的“外挂”,理论上应该随着他的意识崩溃而停止运行。除非……
【启动紧急预案‘意识碎片回收协议’……】
【调用观测台法则链接残留能量……】
【开始构建‘信息捕捉网络’……】
声音清晰了一点点。
陈旭“看到”——虚无的信息世界里,突然亮起了一张网。
由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线编织而成,每一根光线都是一段秩序法则链条。这张网巨大无比,像捕鱼的拖网,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开始捕捉那些飘散的记忆碎片。
第一片碎片被网住了。
办公室的蓝光,咖啡的味道,妻子的消息。
被拖向网的中央。
第二片碎片。
婴儿的啼哭,颤抖的手,虚弱的笑容。
第三片碎片。
晨光,灵气,破庙。
一片又一片。
网在收缩,把捕捉到的碎片拖向中心,拖向陈旭那团即将熄灭的余烬。
但太慢了。
碎片太多了。
而且还在不断从陈旭的“存在”中被剥离出来,像永远剥不完的洋葱。
陈旭的余烬感受到了一丝“重量”。
那是被回收的记忆碎片,正在重新融入他的意识结构。
但他也“看到”了更多——
在信息世界的深处,有一道巨大的银色屏障。
屏障后面,是被冻结隔离的暗红色区域——那是源初本体75%的污染区域,刚刚被定向爆破净化。但现在,那片暗红正在疯狂冲撞屏障,每一次冲撞都会让屏障表面的银光黯淡一分。
而在屏障之外,一个庞大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虚空中闪烁:
【污染扩散冻结倒计时:两刻钟四十三息】
两刻钟。
三十分钟。
一千八百秒。
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四十二息、四十一息、四十息……
时间在流逝。
而陈旭的意识恢复速度,赶不上时间的流逝速度。
鸿蒙电脑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意识碎片回收进度:11.3%……预计完整回收时间:一刻钟零九息……】
【警告:宿主与观测台法则链接稳定性持续下降……当前链接强度:37%……若链接断裂,道基将立刻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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