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虚空迷梦(1 / 1)

温暖。

这是陈旭意识从冰冷虚无中浮起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那种被棉被包裹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暖意。他眼皮颤动,耳边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滋啦声。

“爸爸回来啦!”

孩童清脆的喊声撞进耳朵。

陈旭睁开眼睛。

熟悉的客厅,米色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布罩,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和橙子散发出甜香。落地窗外是傍晚的夕阳,把对面楼房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

五岁的女儿从厨房跑出来,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衣,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

“爸爸抱!”

她扑过来。

陈旭下意识张开手臂,小女孩撞进怀里,软乎乎的身体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他低头,看见女儿仰起的小脸上挂着傻笑,门牙缺了一颗。

“又长高了。”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但很真实。

厨房门推开,妻子系着围裙探出头来:“洗洗手,马上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红烧排骨。

那四个字钻进耳朵,陈旭的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他抱着女儿站起身,走向餐桌。木质餐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三副碗筷已经摆好。正中央的白瓷盘里,深红色的排骨堆成小山,油亮的酱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青葱碎撒在上面。

妻子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发什么呆啊?”她笑着看他,“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

陈旭没说话。

他松开女儿,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女儿爬上旁边的儿童椅,晃着小腿。

“我要最大块的!”她指着排骨。

“先让爸爸吃。”妻子坐下,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陈旭碗里。

酱汁浸润米饭。

陈旭盯着那块排骨。

棕红色的肉,肥瘦相间,骨头截面露出骨髓的白色。热气升腾,带着八角、桂皮、生抽混合的香味——那是他前世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

竹筷握在手里,触感真实得可怕。他夹起那块排骨,送到嘴边,张口——

牙齿咬下。

穿透了。

筷子穿透了排骨,穿透了碗碟,穿透了桌面,直接戳进桌布里。那块排骨依然完好地躺在碗里,冒着热气,而他手里的筷子像虚影一样穿过了所有实体。

陈旭僵住。

女儿的笑声还在继续,妻子在说下周家长会的事,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一切都在正常进行。

只有他,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爸爸你怎么不吃?”女儿歪头看他。

陈旭缓缓放下筷子。他抬起手,伸向女儿的脸颊——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张小脸,像穿过一团全息投影。女儿还在笑,完全没感觉到他的触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边缘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边缘。

“镜子……”陈旭喃喃道。

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向客厅角落的穿衣镜。镜面有些模糊,边缘贴着女儿画的贴纸。他站到镜前——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不是那个三十七岁、眼袋深重、发际线后移的中年男人。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的脸。苍白,沾着血污,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开,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右眼瞳孔涣散,里面倒映不出任何景物。

少年穿着破烂的兽皮衣,胸口有一大块被利爪撕裂的痕迹,暗红色的血痂和翻卷的皮肉粘在一起。

那是陈旭此刻的身体。

十六岁的猎户身体,重伤濒死。

“不……”

陈旭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沙发边缘。镜中的少年也后退,动作和他完全同步——那张陌生的、濒死的脸,做出和他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

餐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爸爸快来吃饭呀!”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温暖的家庭幻象,和镜中冰冷的濒死现实,在同一刻挤压进陈旭的意识。两幅画面重叠、撕裂、互相穿透——红烧排骨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女儿的笑声叠着重伤喉咙里的喘息,妻子温柔的唠叨变成某种机械的嗡鸣。

冰锥。

一柄由绝对矛盾铸造的冰锥,从颅顶贯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凿,把每一节椎骨都凿开,把骨髓冻成冰碴。

陈旭跪倒在地。

不是跪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他感觉自己摔进了冰冷的虚空,身体在黑暗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金属摩擦的尖啸。红烧排骨的香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锈味、腐败味、某种古老机械运转时散发出的臭氧味。

黑暗。

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意识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开始模糊、融化、消散。陈旭感觉到“自我”正在解体,记忆的碎片从裂缝里漏出去——女儿门牙缺了一颗的样子,妻子围裙上的油渍,前世办公室里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天星宗外门弟子的身份牌,苏晚晴挥剑时剑刃反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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