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油桶底下的手和脚印(1 / 1)

清晨的灶房还冒着昨夜的余温。

陈大炮把林玉莲列的那张柴油明细摊在案板上,杀猪刀压住一角,免得风把纸吹翻。

他蹲在小马扎上,一项一项核。

发电机组的运转时辰,李伟装机那会儿在铭牌上拿铅笔标过油耗率,乘出来一个数。

摩托车那头的油是他自己加的,每回多少,心里跟刻着账似的。

冷库试机那晚配电箱烧了,柴油其实没怎么走。

算到末了,差额没停在四十三斤。

五十一斤。

多出来的八斤,卡在冷库修好那天夜里头试冷冻。值夜的人报上来一句“机组吃油大”,又添了一桶。

陈大炮的拇指在“额外一桶”四个字上摁了一下,纸面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印。

“建锋。”

陈建锋过来。

“那晚值夜的,是哪个?”

陈建锋翻排班簿。翻了半天才抬头。

“团部后勤处临时派的小兵,叫赵小满。王胖子那事儿之后才调来的,不到几个月。”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明细折成四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侧面去问。从哪调来的,以前在哪个连,家里头是哪儿的。别走正规渠道。”

“懂了。”

陈大炮又转头。

老莫坐在门槛上擦那把军刺,听见叫他名字,刀停了。

“你拎工具去码头油库。修船的名义。别动桶,眼睛使唤就行。看桶怎么摆的,桶底下地上有没有挪过的印子。”

老莫把军刺收进鞘里。

“成。”

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人就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陈大炮一个。他没回灶房,往冷库旁边的柴油棚走。

七个铁皮桶并成一排。

他蹲下来,先摸封绳。

一个一个摸过去。

手指在第三个桶上停住了。

封绳被人重新打过结。

打结的手法熟,但跟原装不一样。

原装走的是军用双回扣,绳头折两道压在结底下。这个被人拆开重打成单回带,是渔民拢渔网的手法。

陈大炮拧开桶盖。

凑下去闻。

油里头掺了一点旧机油的味儿。很淡。不是老侦察兵的鼻子辨不出来。

他把盖子拧回去。

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蹲在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桶底跟水泥地接触的那道缝。第三个桶底下有一圈极淡的水渍,干了,但留着印。

旁边几个桶都没有。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往灶房走的路上,他经过摇篮。宁宁睁着大眼睛朝他咯咯笑,胖手往外抓。

他俯身让小丫头薅了一把胡子,又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爷爷忙正事。”

宁宁不依,抓着不放。

陈大炮叹气,把胡子从她手指头里一根一根抠出来。

“等爷爷把偷油的拎出来,再陪你玩。”

宁宁听不懂,笑得更欢。

中午。

老莫从码头回来。

鞋底沾着油泥,进院前他在井沿边蹭了两下才进屋。

蹲在灶台边等。

陈大炮在锅里焖杂鱼,锅盖压着热气往外鼓。

他没回头。

“说。”

“油库里桶是齐的。”老莫嗓子压得低,“最里头那排旧油桶的桶底,有湿手印。不止一组。”

“几组?”

“至少三组。大小不一样,干湿程度也不一样。不是一天留下的。”

陈大炮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码头搬运记录瞅了?”

“看了。”

老莫点头。

“前阵子柴油入库那天,搬运记录上多出一个签名。,临时工,把柴油桶从码头推到冷库外头。”

“干完往哪儿去了?”

“那条破船边上修船的伙计找他喝酒。两人一直坐到太阳落。”

陈大炮的手停了一下。

“哪条破船?”

“就是您看上的那条柚木的。”

灶火噼啪。

陈大炮没抬头。

“还有呢?”

老莫顿了一下。

“码头老吴跟我嘀咕。最近有人打听那条船。问的不是价钱。问的是您啥时候去看船。”

铁锅里的鱼汁开始咕嘟。

陈大炮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柴火太长,他用脚跺断了一截。

“阿顺搬油那天,是赵小满值夜那天?”

“是。”

陈大炮把锅盖揭开一道缝,热气冲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先不动。盯着。”

老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吃饭。”陈大炮甩过去一句,“叫上柴房那俩。”

杂鱼酱焖锅贴。

铁锅一围圈贴满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锅贴,底下焖着杂鱼。

底面贴着铁锅壁烙得焦脆,顶上让蒸汽喧得发白发软。

揭锅那一下,鱼汁把锅贴底儿泡得透透的。

桌上五个人。陈大炮、林玉莲、老莫、大龙、蚂蟥。

陈建锋出门去了,陈大炮给他留了一份用粗瓷碗扣着。

大龙和蚂蟥头一回正经在陈家桌上吃饭。

两个人坐着,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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