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岛三号冷库大门前。
空气里浮动着焦躁的腥气。
七八个穿对襟短衫的温州二道贩子堵在台阶上,鞋底踩着烂泥,骂声一阵压过一阵。
领头的吴胖子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带着红泥手印的三年长约。
他脸上的肥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乱颤,三角眼在冷库门和账房窗口之间来回扫。
这胖子心里门儿清。
互助社刚扩冷库,钱压在机器上,货压在仓里。眼下毒鱼流言一炸,他们这帮人同时退单,捅的就是陈家的钱袋子。
刘红梅和胖嫂几个人攥着扫帚疙瘩,像两尊铁塔一样横在库房门口。
刘红梅盘好的头发被扯散了一半,几缕乱发贴在流汗的脑门上。她咬着牙死战不退,扫帚柄在身前抡出一道半圆。
“再往前挤半步,老娘今天就当扫垃圾把你们全扫海里喂王八。”
胖嫂也把袖子撸到胳膊肘,粗胳膊往门口一横。
“谁敢摸冷库门,老娘坐死他!”
“臭娘们少在这充大头蒜。”吴胖子跳着脚叫骂。
“全温州港都传开了,你们南麂岛外头漂毒鱼,海水里全是洋垃圾药水。”
“赶紧把咱们预缴的收购定金全退回来,再算上老子们的误工费。今天不掏钱,咱们就把这破冷库砸了。”
后头几个贩子跟着喊。
“退钱!”
“毒鱼谁敢收?”
“陈家摊子铺那么大,别拿咱们的钱填窟窿!”
声音越闹越凶。
几个新来的军嫂站在车间门边,手里的杀鱼刀停在案板上。刀尖轻轻磕着木板,发出细碎响声。
不远处,一群散户渔民挑着竹筐站在路边。
筐里全是刚上岸的对虾和黄鱼。鱼鳃还在动,虾须还在弹。可外头流言一起,这些好货转眼就砸在手里。
一个老渔民攥着斗笠边,指腹把草绳磨出毛刺。
“这可咋办,娃等着拿钱买药呢。”
旁边年轻船老大低头看着筐里的大黄鱼,牙关咬得腮帮发紧。
就在吴胖子闹得最欢时,后头红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吱呀一声。
吵嚷声被这一下压低了半截。
林玉莲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红木箱,缓步跨过门槛。
陈大炮像一堵厚实的砖墙,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侧。
刘红梅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
“妹子,他们这帮狗东西想趁火咬人。”
林玉莲点了下头,没看吴胖子。
她走到库房门前的青石长桌旁,把铁皮箱往桌上一放。
她懒得开口寒暄,直接从贴身的里衣领口处拽出一根红绳。红绳端头挂着一把黄铜钥匙。
当着所有闹事者的面,林玉莲将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转。
锁扣清脆地弹开。
箱子里,一叠叠崭新的大团结扎着白纸条,码得整整齐齐。十元面额的纸钞挤在一起,带着银行封签的墨味。
那是恒丰祥广交会订单回款后,林玉莲扣在手里的现钱。
吴胖子喉咙滚了两下,手指把长约攥得更紧。
“林掌柜,你别拿钱吓唬人。”他声音拔高,底气却虚了半分,“毒水鱼咱们收不起。今天一分不少退钱,咱们立马走。”
林玉莲把腰间的生铁算盘卸下,轻轻放在账本旁边。
算盘珠被她指尖一拨。
咔。
清脆一声,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同意解约。全额退还所有定金。”
吴胖子张了张嘴,后头准备好的脏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以为林玉莲会求,会拖,会拿军方背景压人。
结果她连半句软话都省了。
林玉莲指尖点在账本封面。
“刘姐,对账。报一个名字,结一笔现金。钱货两清,生死概不拖欠。”
刘红梅一把抹掉额头汗,立刻扯开嗓子。
“温州吴记水产,预缴定金八百六十块!”
林玉莲翻账,抽钞,盖章。
“结。”
啪。
一沓大团结拍在桌上。
吴胖子眼珠子一亮,伸手就抓。
林玉莲按住收据,眼神压过去。
“签字。按手印。今日起,三年长约作废。”
吴胖子脸皮抽了抽。
他咬牙按下手印,嘴里还硬撑。
“作废就作废。老子还怕你们这毒鱼赖上我?”
林玉莲收回收据,叠好,压进账本。
“下一位。”
几个贩子排着队上前。刚才叫得一个比一个凶,这会儿伸手拿钱时,眼睛全黏在钞票上。
陈大炮对这点砸钱场面懒得多瞧。
他转身走到旁边空地,单手架起那口黑炭底大铁锅。
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直接倒进去。
他从兜里摸出几块极品干贝与老姜,当众拍碎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金黄的米下锅。
火舌舔舐着锅底,柴火劈啪作响。
陈大炮拿大铁勺慢悠悠搅着,神情闲得像在自家院里哄孙子。
没多久,干贝的鲜香混着姜味往外冒,顺着海风钻进人群鼻子里。
有人刚喊完“毒鱼”,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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