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把总账本压在长桌上。
“爸。这批黄鱼礁出的极品,得单辟一条专线。”
陈大炮叼着旱烟,靠在门框边,眼皮抬了抬。
“说下去。”
“温州港吃不下这种尖货。普通鱼片先停,最好的炭火灶房腾出来,专门做药熏老鲍。销售也换路子,直接定标南洋顶端商行。”
林玉莲用红笔圈住“黄鱼礁”三个字,又在旁边写下“恒丰祥”。
“这批货走高端,不跟温州港的散货抢价。”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
“就按你说的办。火候归我,账和路归你。”
“成交。”
林玉莲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刚进门的刘红梅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还抱着一沓普通鱼片的出货单。一天几百块的流水,林玉莲只拨了几下算盘,便让这条线暂时停下。刘红梅捏着纸角,指腹慢慢磨出一道褶子。
“妹子,普通鱼片也能挣钱,咱们真要全停?”
“停的是普通货,留下的是灶火和人手。”林玉莲看向她,“真正的尖货,得用尖办法做。”
刘红梅把出货单往怀里一收。
“成。你说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搬。”
陈大炮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
“这才像咱们车间主任。”
陈大炮大步跨出账房,单臂捞起院子里正牙牙学语的孙子陈安。
小家伙手里攥着枣木刀鞘,刚站稳便扑进爷爷怀里。陈大炮把他往肩上一架,孩子抓住那一头短硬的头发,笑得口水直流。
“臭小子。今天给你开个洋荤。”陈大炮粗壮的手指捏了捏孙子圆滚滚的胖脸。
灶房里,案板上放着一小堆处理鲍鱼时留下的干净裙边。陈大炮另起小锅,把裙边清水汆过,又剁成细糊。
小瓦罐里的土鸡汤正冒着细泡。他将鲍鱼糊拨进蛋液,沿着碗边搅匀,等汤沸后才把蛋液缓缓倒进去。
陈安坐在他臂弯里,眼睛一直盯着锅。
“看什么看,爷爷给你做的饭还能跑了?”
鲍汁蛋羹出锅时,表面平整。陈大炮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才送到孩子嘴里。
陈安两只小手立刻抱住他的手腕,小嘴一抿,碗里的蛋羹便少了一半。
陈大炮低头看着孙子,脸上的沟壑松开。
“老子当年在炊事班给首长办国宴,刀口下过多少好东西。如今全拿来伺候你个小兔崽子,算你有口福。”
陈安听不懂,伸手去抓他的胡茬。
“还挺会挑地方。”
陈大炮用拇指抹掉孩子嘴角的汤汁,声音压得很低。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老头磕着旱烟斗跨进灶房。
他先看了一眼陈安,又把目光落到灶台边的老鲍上。烟斗在他掌心停了片刻,才重新送到嘴边。
“大炮,你真准备动这批老鲍?”
“货已经捞上岸了。”陈大炮端着碗,头也没回,“难道还给它们立块牌位供起来?”
沈老头抬手挡住烟气。
“这批货得按老法处理。”
“你带来的方子?”
“早年从福建那场旧案里带出来的。”
沈老头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毛边纸,纸角卷着,墨迹却还清楚。
陈大炮把碗递给林玉莲,转身拿过药方。
“上面写的什么?”
沈老头指着纸面。
“深水老鲍寒腥入肉,旧方把这股寒腥称作海毒。普通风干只会让肉质收硬,香味也会锁死。十二味药分段熏蒸,冷热交替,才能把腥气拔出来。”
陈大炮的手指从药方上划过。
“火候?”
“抓药的分量,我能认。”沈老头抬起眼,“火候得靠掌勺的人盯。药汤颜色、蒸汽走势、鲍肉收缩,每一处都得跟上。”
“你负责药,我负责火。”
陈大炮把药方拍回案板。
“交给我。”
院墙外,吴胖子蹲在阴影里,手掌撑着膝盖,探头往灶房看。
他刚从陈家手里退回定金,眼下正等着看笑话。那批黄鱼礁老鲍本来能卖出高价,陈家却往锅里倒中药。吴胖子越看越觉得解气,已经盘算好把消息卖给温州港几家同行。
灶房上空,药气升腾。
吴胖子站起身,隔着矮墙喊道:
“林掌柜,您这锅药渣倒进海里,海里的王八都得绕着走!”
林玉莲抱着账本走出正屋。
“吴老板蹲在我家墙外,消息倒是灵通。”
“我这是好心提醒。”吴胖子拍了拍肚皮,“海鲜讲究鲜味。您拿中药这么一熏,老鲍迟早变成硬木头。到时候赔得连裤腰带都得卖,别找我们兄弟借钱。”
林玉莲拨了一下铁算盘。
“恒丰祥做什么货,吴老板也想管?”
“我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心里替你们着急。”
“那就省省。”
林玉莲抬手指向灶房。
“这批货是恒丰祥的本钱。砸碎了听响,陈家也承担得起。刘姐,关门。”
刘红梅把铁门往后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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