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定远撑着扶手想起身,胳膊刚用上力,身子便往椅边滑。
陈大炮跨过去,一手托背,一手扶住他的腰。
衬衣底下没剩多少肉,掌心一按便摸到几根突起的骨头。
“别起了。”
“你个狗东西。”
雷定远抓住他的袖口,指尖来回摸那块洗白的军装布。
“老子叫你来,你才来。”
“你早些叫,老子早些骂你。”
“还是这张臭嘴。”
雷定远笑了两声,胸腔里随即滚出一阵咳。
陈大炮将他扶回躺椅,手掌贴着后颈,等那阵咳过去。
老人眼角流出的水钻进鬓边白发,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却被陈大炮按住。
“流就流,老子不笑你。”
“风吹的。”
“后院连片叶子都吹不动,你骗鬼。”
雷定远又咳了一声,目光越过他,看向林玉莲和两个孩子。
“这是建锋媳妇?”
林玉莲上前半步。
“雷叔,我叫林玉莲。”
“好,好。”
老人抬手招陈宁。
“两个娃都带来了?”
陈宁藏在母亲裙边,只露出半张脸。
陈大炮把陈安放到躺椅旁。
“孙子陈安,孙女陈宁。”
雷定远摸了摸陈安头顶。
孩子闻见他身上的药味,往爷爷腿后退了半步,又探出脑袋继续看。
雷定远碰了碰自己的白发。
“瘦得只剩骨头,不好看,是吧?”
陈安摇头。
“白。”
“他说你头发白。”
陈大炮拉过一张矮凳坐下。
“你再不吃饭,脸也得白得跟纸一样。”
雷国庆把行李放进屋,从后面跟来。
“爸,陈叔刚进门,您让人喘口气。”
“老子跟自己兵说话,轮到你插嘴?”
雷定远抓起扶手上的蒲扇,刚抬到一半,手腕便垂了下去。
陈大炮接住蒲扇,反手拍在雷国庆胸口。
“你爹怎么瘦成这样?”
“胃口差,吃什么都吐。”
“几顿饭?”
“今天早上喝了半碗米汤。”
“中午呢?”
“说不饿。”
“他说不饿,你们就不管?”
雷国庆把蒲扇夹到腋下。
“医生交代少吃多餐,他自己不肯吃,我总不能掰开嘴灌。”
“谁做饭?”
“我媳妇和大嫂轮着来。”
“人呢?”
“上班的上班,接孩子的接孩子,晚饭前都回来。”
陈大炮伸手碰了碰雷定远的脚踝。
裤底下浮着一层肿,指腹按过,凹痕停了好几息才慢慢鼓回来。
“多久没吃荤腥?”
“吃那东西烧心。”
雷定远抢先答了一句。
“放屁。”
陈大炮拨开他的手,翻看舌苔,又把两根手指搭在腕间。
“你怕给他们添麻烦,还是吃了真烧心?”
“都有。”
“吐的东西有血丝?”
“前天有一点。”
雷国庆立即开口。
“爸,您怎么没说?”
“说了你能替我吐?”
“那也得去医院。”
“前两次车停门口,谁陪我上车了?”
雷国庆的手垂在裤缝边,鞋尖碾着一粒碎砖。
“单位临时开会,我让美珍陪您。”
“她说孩子学校家长会。”
雷定远合上眼,后面的话没再往下接。
陈大炮将军毯掖到老人腰侧,起身走向窗台上的药碗。
“这药谁熬的?”
“卫生室抓的。美珍早上熬好,七点多端过来。”
陈大炮端起药碗闻了闻,又用小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
苦味散开以后,舌根留着一层发涩的酸。
“方子拿来。”
“在屋里。”
“国庆,去取。”
雷国庆脚下没动。
“陈叔,您还懂药?”
“老子不懂,所以要拿给懂的人看。”
他从贴身衣兜取出沈老头给的油纸药包。
“岛上一个老郎中给的。老骨头比你硬,方子也硬。”
他把药包递到雷定远面前。
“让你拿水熬透了喝。”
陈大炮把药包往前一递。
“不喝,就嚼碎咽。”
雷定远伸手接药包,指尖摸到封口处的麻线,又推回陈大炮掌心。
“你先收着。”
陈大炮没动。
“怕什么?”
“屋里药多,放混了。”
“谁会动你的药?”
“孩子乱跑。”
雷定远说完看向前院,眼皮合了一半。
陈大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月亮门边露着半截灰裤腿,见他回头,那只脚便缩到了墙后。
“雷国庆。”
“在。”
“你家有几个孩子?”
“我一个儿子,大哥家一儿一女。”
“都多大?”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一。”
“会不会认药?”
“孩子哪懂这些。”
陈大炮把油纸包重新塞回内兜。
“那就别说孩子乱跑。”
雷国庆取来一张折过几次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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