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穿三节头皮鞋的脚踩住碎砖,鞋尖在砖缝边来回蹭了两下,才把改成零三四的香烟纸抽走。
后巷重新安静下来。
东边天色发白时,雷家小院先响起锅盖碰铁锅的声音。
红炉烧得旺,锅里的海鲜面结汤滚着细泡,葱油、虾皮和干贝的气味顺着瓦缝往外钻。
陈大炮坐在石阶上,膝头放着陈宁,手里捏着一根红绳。
小丫头头发软,梳子一碰便往两边散。
“宁宁,别晃。再晃,爷给你扎成扫帚头。”
陈宁抱住他的手腕,奶声奶气地说:“要高高。”
“高高就得听话。”
他用粗大的指腹分开几缕头发,红绳绕了两圈,结扣落在头顶,冲天辫立了起来。
陈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捏着树枝戳自己的头。
“爷,我也要。”
“你有头发吗?”
“有。”
“那你把头低过来。”
陈安把脑袋凑过去,陈大炮顺手将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平,又拿筷子蘸了点面汤里的葱油,在他发梢上抹了一下。
林玉莲端着三个小碗从灶房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爸,您拿葱油给孩子梳头?”
“压毛。风一吹就遮眼。”
“您以前给建锋梳过?”
“他小时候头发比这俩多,哭得比你们院里的汽笛还响。”
北屋里传来雷定远的咳嗽声。
“炮子,老子听见了。你当年给建锋剃秃瓢,拿篦子刮得他满脑袋血印子。”
陈大炮舀了一勺面结汤,朝北屋喊。
“你吃你的养胃汤,少揭老子的短。”
“老子揭的是事实。”
雷国庆端着空碗从屋里出来,袖口挽到手肘,脚步在灶台边停住。
他看了一眼锅,又看一眼陈大炮手里的梳子。
“陈叔,面结汤好了?”
“锅边自己拿碗。”
“我来盛。”
雷国庆伸手要接勺子,陈大炮把勺柄挪开。
“干部手金贵,别烫着。”
“陈叔,今天送你们去教务处。”
“车不是不让绑东西吗?”
雷国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昨夜的硬气没有接上来。
“今天我把后备厢清干净。孩子的箱子放里头,车漆也不碍事。”
“还要去哪儿?”
“街道教务处,机关幼儿园。你们带着介绍信,我去找单位办公室借车,能省两趟公交。”
“你替老子跑腿?”
“我爸的事让您担着,孩子入学又叫您操心,我总得做点事。”
他说着把面结汤盛进碗里,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
“我找过办公室主任,他认识教育局的人。先把材料递进去,成不成再说。”
陈大炮看向他。
雷国庆端着碗,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陈叔,您别这么看我。我以前办事只看章和规矩,没想到家里一张药方都能被人动手脚。”
“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半。”
“另一半呢?”
“等把我爸这条命救回来,我再想。”
陈大炮没再问,拿过另一只碗,给他添了两勺面结。
墙头传来一声咳嗽。
“老雷,今天又吃海鲜?”
“拿白菜来换。”
“昨儿的骨汤还没喝完呢。”
“你家白菜不够新鲜,老子给你留汤已经算照顾。”
街坊笑着应了一声,墙头伸过来半截竹篮。
陈大炮把一碗面结汤放进去,又把篮子推回墙外。
“别白拿。回头让你媳妇送半筐白菜。”
雷国庆端着碗,盯着那道墙看了几息。
昨晚他还嫌这院子吵,嫌海货腥,嫌陈大炮管得宽。
今天锅边站着,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人情要落在东西上,东西要落在日子里。谁送一篮菜,谁就能进这道门说两句话,谁来探口风,谁就会被记住。
“陈叔,孩子面试要是问户口,您准备怎么答?”
“照实答。”
“海岛户口,暂住招待所,父亲在南麂守备团。”
“还有侨资合作材料。”
“那能管户口?”
林玉莲把装文件的布包扣好。
“管不了户口,能证明孩子的监护、住所和收入来源,也能证明我公公不是来占便宜的。”
陈大炮接过布包。
“谁问就给谁看,谁不看就请他把话写下来。”
雷国庆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这句话。
同一时刻,城西一幢带尖顶的洋楼里,煤炉烧得发红。
穿三节头皮鞋的人站在地下室门口,双手递上一张香烟纸。
“零三四。”
沙发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接过纸片后没有马上看。
“从哪儿拿到的?”
“废水塔砖缝。字迹有旧有新。”
“你亲眼看见谁改的?”
“没有。”
男人抬起眼。
来人把鞋尖往后收了半寸。
“我只按约定取纸。”
金丝眼镜翻开桌上的旧档案,指腹从一排排抚恤编号上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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