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违心(1 / 1)

静谧的茶楼里,只听见茶水被倒入杯中的声音。

坐在茶桌前的四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主动打破此刻的沉默。

沈静暗暗打量着这个叫“叶阳”的家伙,他脸上那疤痕也太吓人了,沈月什么时候改变口味喜欢这种类型了?他忍不住地想。

而沈月则在想,阿阳原来叫叶阳。

“沈小姐其实我今天请你喝茶是想将我家阿阳正式介绍给你。”马鸿飞慢悠悠地开口,“阿阳啊他其实是你的……”

“父亲大人!”

叶阳打断马鸿飞的话,然后他就被马鸿飞一个拐杖击中了胳膊。

疼痛令阿阳的脸变得更加扭曲,也让沈月腾地站起身。

“马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马鸿飞表情未变地说:“我在教育他不要插嘴,有问题吗?”

“那你也不能动粗。”

“沈小姐很关心阿阳嘛,难道你已经知道了他是你的……”

“父亲大人。”叶阳捂着受伤的胳膊,又一次出声阻止马鸿飞,他眼神里带着卑如尘土的哀求。

马鸿飞眯了眯眼,然后微笑地告诉她:“我家阿阳小时候和你是邻居,你们应该算青梅竹马吧。”

“邻居?”

她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会从马鸿飞嘴里听到这个词。

他这是把她当傻瓜一样糊弄吗?

“你可能不记得了。”马鸿飞语气自然地说,“叶阳一家当年就住在你家隔壁,后来叶阳父亲离世他母亲又抛弃他改嫁,我就收养了他。”

闻言,她转向叶阳:“马爷说的都是真的吗?”

叶阳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是。”

“所以你真的和我是青梅竹马?”

“是。”

“你和我没有其他关系?”

“没有。”

他答得那么快,不假思索一般。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接着轻声道:“抱歉,我不记得我六岁之前的事了。”

“不记得没关系。”马鸿飞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可以慢慢回忆,实在想不起来,那就创造新的回忆。”

“马爷的意思是……”她听出马鸿飞话里有话。

“沈小姐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家阿阳交往呢?”

听到马鸿飞的话,愣住的不只有沈月和叶阳,还有一边的沈静。

“马爷这个玩笑不好笑。”沈静沉声道。

“沈二少我可没在开玩笑。”马鸿飞笑了笑,“我是真心想为我家阿阳觅得一段好姻缘,我也是真心想与你们沈家结为亲家。”

“恕我……”沈静刚想替沈月拒绝这门“说亲”,沈月却出声道:“谢谢马爷厚爱,我也想和阿阳多一些来往。”

她的回答令马鸿飞的眼睛亮了亮,也令沈静和叶阳的黑眸掠过一丝错愕。

比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叶阳,沈静拉着沈月起身走到一旁。

“你疯了吗?”沈静瞪着她,问道。

“我没疯。”她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你没疯你……”沈静气得头疼了,“你不会真想和那个丑八怪交往吧?”

“你不要侮辱他。”她皱了皱眉。

“我侮辱他?”他握紧她的肩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就是一个丑……”

沈静的话还没说完,左脸就挨了一巴掌。

她打的。

被她打偏了脸的他,摸着自己脸,冷笑了一声。

“沈月你真行啊。”

语罢,沈静掉头往外走,留下她望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不去追他,好么?”马鸿飞难掩悦色地问。

“不用了。”她放下手,看向马鸿飞,“我想单独和叶阳聊一聊。”

茶楼的雅间里只剩下沈月和叶阳。

“你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吗?”她望着一言不发的他,问道。

“……”他慢慢地开口,“你二哥说得没错,我这样貌根本不配和你交往。”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吗?”她凝视着他,问得很轻。

“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他反问她,“你想我像你前夫那样说‘我爱你’吗?”

“我想你说实话。”

她想听他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和我是这个什么青梅竹马?”

“告诉你有意义吗?”他撇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不傻。”

她才不信马鸿飞的鬼话,如果她和阿阳只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马鸿飞根本不会用这个作为饵引诱她过来,而陆方也不会特地告诫她远离他。

他们一定有什么瞒着她。

“你如果不傻,你刚刚就应该跟着你二哥离开。”

他握紧双拳,压低着声音也压住了怒火。

“你留下来有多危险你明白吗?”

“你呢,你就不危险?”她伸手撸起他的袖子,方才被拐杖击中的地方已然红肿,看见这伤口,她就不自觉地心痛。

“只是一点小伤。”他说着抽回手,放下袖子。

听见他这么说的她微微一愣,为这似曾相识的对话。

或许是为了验证或确认什么,也或许只是一股没有任何理由的冲动,她伸手触碰他的背。

“你做什么?”

他被她的举动吓到似的侧身扣住她的手腕。

“我想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关于这一点,她没有说谎。

“这就不劳沈小姐费心了。”

他冷淡地拒绝她的靠近。

“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她低头看了看他扣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向他阴鸷的脸:“你父亲会希望我回去?”

“他当然不希望你回去。”

马鸿飞怕是恨不得立即占有她,说什么结为亲家,那都是为了变相得到她的幌子。

“那你呢?”

澄清的目光直直望着他的,他刚想回答希望她走得越远越好,眼角的余光瞥见草帘后边晃动的人影。

已经到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他一改态度地扣紧她手腕,说给别人听似的哑声道:“既然留下了,那就别走了。”

“你刚刚还赶我走……”她提醒他。

“有人在监视我们。”他低头贴近她耳边,用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别回头,不要被他看出你发现了。”

“嗯……”

她与他靠在一起,耳鬓厮磨般地交颈相错,这样一方面是为了迷惑草帘外的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说悄悄话。

“一会儿我送你离开。”他贴着她耳朵说,“别再接近马鸿飞了。”

“你们总是警告我不要接近这个,不要接近那个,却不告诉我理由。”他如此,陆方亦是如此,“我叔叔让我别接近你。”

听到她的话,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你应该听你叔叔的。”

“因为你是马鸿飞的养子?”她试探地问,想从他这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他凝视着她,看出她期望得到不同的答案,可他给不了也不能给她。

所以他点了点头:“对,因为我是马鸿飞的养子……”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实话呢。”她说不上难过还是失望地喃喃低语。

“实话就是别沾上像我这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走夜路的人。”他答。

一个永远也见不得光的人。

而她就是他不可接近也不可碰触的光。

“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松开她的手腕,带着薄茧的长指从她细腻的肌肤上移开,只残留下余温。

在这余温消散前,她蓦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望向握住他手的她,听见她轻轻地说:“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世界的人。”

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小傻瓜。”

他是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他愿意牺牲自己也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哪怕不能与她相认,不能与她相守,他都认了。

瞥见草帘后的人走了,他拉开她的手,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

“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不能。”

因为他要替她挡住马鸿飞——…

“马爷,少主要送沈小姐离开。”

手下向隔壁雅间的马鸿飞报告道。

坐在茶桌前的马鸿飞,抿了一口杯中茶,慢悠悠地说:“让他们走吧。”

“就这么让沈小姐回去吗?”

“不然呢。”马鸿飞看了一眼窗外,“你们没发现沈静加派了人马过来么?”

手下顺着马鸿飞的视线望去,果然茶楼不远处的街巷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

“虽然人被气走了,但沈二少还是没法放下这个‘妹妹’不管。”马鸿飞说着,又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醇香的茶。

都是口是心非的男人呐。

开张前的会所,就两个字,清净。

坐在吧台前的男人,一脸阴郁地拿起酒杯,正要往嘴里灌时,背后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沈二少爷。”

沈静扭头望向不请自来的阿花,粗嘎着声问:“什么事?”

“我……”阿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我找阿月小姐。”

“你找她?”

“嗯,我想当面向她表示感谢。”阿花说,“谢谢她帮我还了债,还替我介绍了新工作。”

“你找到新工作了?”

“嗯,我现在在酒厂上班,都是白班,晚上我还可以陪阿香。”阿花十分感激,“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谢谢阿月小姐。”

她说着提了提手中的蛋糕盒。

“这是我自己做的草莓蛋糕,也不知合不合阿月小姐的口味。”

“她喜欢吃草莓。”

小时候,他经常把沈亦君给她准备的草莓吃光,害她坐那儿哭鼻子。当然之后,她也会在他的作业本上写上大大的“坏o”,让他挨老师训。

他和她从小斗到大,有输有赢。

有输有赢……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真的赢过吗?

“沈二少爷…你没事吧?”

见他喜怒无常,阿花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心地问。

“没事。”他看向阿花,“你的阿月小姐不在,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她讨厌我。”

“你和阿月小姐吵架了?”

连阿花都看出来他和沈月吵架了。

被她打的脸,还有点疼,她不止一次打过他巴掌,这个可恶的臭丫头,就算他和她关系不好,她也不能这么不给他面子!

而且那个叫“阿阳”的家伙哪里好了,他明明比那家伙……

想到这儿,沈静忽然愣了愣。

他干嘛要和那家伙比?

那个女人爱喜欢谁就喜欢谁,他又不在乎!

他虽然这么想,但仍不自觉地捏紧了酒杯。

“沈二少爷你刚出院就喝酒是不是不太好……”阿花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

“放心,喝不死。”他看也不看阿花地挥挥手,“你去沈氏找你的阿月小姐吧,她估计在那儿。”

听着身后没了动静,他举起酒杯正欲大口灌下辛辣的酒液,手腕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按住。

“我都说了喝不……”他不耐烦地转过脸,然后惊讶地发现阻止他的人不是阿花,而是沈月。

“你……”他想,他酒都还没喝,这肯定不是他看花眼。所以她怎么来了?

“别喝了。”她从微微呆愣的他手中拿走了酒杯。

“你来做什么?”他反应过来地按住她的手,“不陪你那个新欢了?”

“丽姐派人找来我着,她说你又在这儿买醉了。”

阿丽这女人又在多管闲事了。他在心底不满地咕哝。

“你是不是在想丽姐多管闲事?”她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丽姐那也是为了你好,医生叮嘱了你不能喝酒,你大病初愈应该听医生的……”

“原来你还知道我‘大病初愈’?”他讥诮地斜睨着她,“你打我巴掌可没手软。”

“……”

她望着他的脸,眼底掠过丝丝内疚。

“还疼吗?”她头一次在他面前用如此温柔的语气问。

“疼。”

他闷闷地说。

“那我给你揉一揉?”她眨了眨眼,双眸露出些许恶作剧的光,然后不等他同意,她就和小时候捏他脸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

被她的小手一碰,他害臊地别过脸,不过嘴依旧硬道:“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不生气,我可没那么好哄。”

“那我请你吃饭?”

“不吃。”

“那…我给你打回来?”

“谁要打…你。”他气呼呼地转回脸,“我才不会打女人。”

“那我赔你钱?”她提议道,“免收你今后的商场入驻费?”

“这我还可以考虑考虑。”他可不会放着明摆的好处不要。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她向他保证,又哄道,“别生气了,好嘛?”

他冷哼一声。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别等会儿影响丽姐他们做生意。”

她拉着他起身。

“我怎么会影响他们做生意?”他强调地说,“我是这里的老板。”

“是是是,你是老板,所以他们不敢劝你,才把我喊过来。”

“等等。”他找到她话里的漏洞,“他们凭什么觉得你能劝我……”

他突然止住话音,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了?”她困惑地望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满脸露着诧异的他。

他诧异的原因,她不知道,而他也是刚刚才有所察觉。

为什么丽姐他们会觉得只有她能劝他,为什么他会对她这一巴掌耿耿于怀,明明他就不是第一次挨她打,还有他都挨她打了,还要派人护她周全,他难道对她……

他看向对他心思一无所知的她,双颊竟情不自禁地发烫起来。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对她抱着那种想法,绝对不行!

“喂…你到底怎么了?”她看着他,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或者被她打傻了。否则他怎会跟块木头似的杵着不动?

“我……”他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他说得很快,动作也很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就抽回了手。然而他的胳膊带到了她。

见她重心不稳地朝旁边倒去,他又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

软香温玉在怀,他喉头不由地一紧。

他应该像以前一样推开她,然后嫌弃地说她这么瘦和豆芽菜似的,总之是要惹她生气的话。

她讨厌他,他也讨厌……

“沈静?”

她喊了他大名,似乎是因为他抱她抱得太紧了,她有些难受地揪了揪他衣袖。

“我快不能呼吸了……”

他低头俯视着她柔美的娇颜,嗓音嘶哑地开口:“这就不能呼吸了?”

她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更注重到他眼神里浮动的暗芒,她对这样的目光不陌生,但对这样的沈静很陌生。

“你没喝酒吧?”她一边问一边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可她越挣扎,他的双臂就收得越紧。

“没。”他现在清醒得很。和上次在医院病房里想要报复她不同,这一次他是渴望她,像一个男人渴望女人那样。

“你这是被我打坏脑袋了吗?”不然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用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看她。

他明明从来没把她视作过女人。

“坏了吧。”

他说得随意。

幽暗的视线停在她艳红的双唇上。

先是楚烨,后是那个丑八怪,如果他们都可以,他也可以吧?

身体比他的心更快给出了答案,他俯首贴近了她的唇,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在他向她索取前,一声轻咳忽然传来,阻挠了他意图进犯的野心。

黑墨站在门口,望着因为被打断而心情不爽的男人和面露庆幸还有害羞的女人,他状似无辜地问。

“我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