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伤口(1 / 1)

“你这个混蛋!”

医院急救室的门口,沈静揪住叶依兰的衣襟,厉声质问他。

“你对她做了什么?”

“……”

而叶依兰却像没听见他的话,只侧头望向紧闭的急救室大门。

至于楚烨,他就像现场没有叶依兰和沈静一样站在急救室门口,面无表情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说话啊!”

沈静摇着叶依兰,可后者依然恍若未闻。

叶依兰的无视彻底惹火了沈静。

“你……”

沈静握起拳头,在他忍无可忍即将动手之际,阻止他的人出现了。

“阿静!住手!”

接到电话通知的陆方带着阿佑赶到了医院。

见沈静揪着叶依兰的衣襟,陆方赶紧示意阿佑和自己一起上前分开他们。

“阿静!”陆方拦住情绪激动的沈静,“你不能伤害他。”

“我为什么不能?”沈静指了指叶依兰,“这家伙伤害了她!”

“阿静!这件事一定有误会!”陆方握住沈静的肩头,“你听我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伤害阿月的人……”

“谁说的?”

说这话的并不是沈静而是叶依兰,他背靠墙壁,冷笑着问陆方。

“我为什么不会伤害她?”

“因为你是……”陆方侧头看向叶依兰,欲言又止。

“我是什么,陆方先生你说不出口?”叶依兰望着陆方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嘲意和恨意。

这恨意不是针对陆方一个人,而是针对他们沈家所有人。陆方很清楚这一点。

正因为清楚,他才理屈词穷。

“叶阳我……”

“别叫我这个名字。”叶依兰打断陆方的话,“你忘了吗,我现在叫叶依兰。”

托沈亦君、楚雄还有马鸿飞的福,他早就失去了他的名字还有身份。

所以那天在茶楼,当马鸿飞以“叶阳”的身份将他引见给沈月的时候,他心情才会那么复杂。

他是不是该庆幸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忘了过去的一切。

包括他。

“什么叶阳?”被陆方拦住的沈静忽然出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沈静虽然听不懂,但他敏锐地觉察到沈月从楼梯摔下来这件事,和叶依兰还是什么叶阳脱不了干系。

“阿静……”陆方放开沈静,他的表情十分为难,因为他不确定这些恩恩怨怨是不是该由他阐述。

尤其是在沈月受伤的当下,陆方觉得自己做不了这个决定。

就在陆方迟疑不决的时候,急救室的门打开,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问道:“请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

“我是。”沈静第一个上前,“我是她…哥哥。”

听到沈静的话,叶依兰的眸光黯了黯。

“这里需要患者家属签字。”护士将需要签字的文件和笔一起递给沈静。

就在沈静准备签字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手里的纸板。

“楚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沈静不悦地看向阻止他签字的楚烨。

“没什么意思。”楚烨语气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比起哥哥,由患者的丈夫来签字比较合适。”

“患者的丈夫?”沈静轻嘲地说,“楚总你得失忆症了吗?你和我妹妹六年前就离婚了。”

然而楚烨却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重磅信息:“我和沈月没有离婚。”

“你说什么?”

除楚烨以外,在场的男人同时变了脸色。

有惊讶,有难以接受,也有愤怒的。

“不可能。”沈静一口否定并重提往事道,“当年我亲眼看见沈月签下离婚协议书。”

“那你看见我签字了吗?”楚烨淡淡地反问,问住了沈静。

“你当年没签字。”这已经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了。

“是,那份协议至今仍在我书房的抽屉里。”楚烨扫了一眼在场其他男人,慢慢地说,“所以在法律上,沈月仍是我的合法妻子。”

他的太太。

沈静死死握着手里的笔,直到护士出声提醒,他才眉宇紧锁地把笔让给楚烨。

待楚烨接替沈静签下名字以后,走廊上恢复了安静,只不过这安静令人有些窒息。

“阿月小姐不会有事吧?”

等了许久也不见沈月被推出来,阿佑担忧地问着身旁看起来心事重重的陆方。

“不会的。”陆方像在对阿佑说,又像在对自己说,“阿月她不会有事的。”

“陆方先生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要不去回去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在这儿看着。”

“不,我不能回去。”陆方虽然深感疲倦且无力,但他明白自己不是身体有负担,而是心上压着石头。

一块重重的石头。

“陆方。”

他的大嫂曾拉住他的袖子,央求他帮忙找那个孩子。

“求求你帮我把阿阳带回来。”

“大嫂……”

“陆方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亦君满脸阴沉地出现。

“我不是告诉你不许来这儿吗?”

“大哥……”

虽然他被沈亦君赶出了大嫂住的疗养院,可他并没有放弃找寻那个“阿阳”。

然而他找了很久,直到大嫂积忧成疾,病逝后,他也没找到“阿阳”。

后来他还是在沈亦君那里得到了真相。

“叶阳在马鸿飞那里。”

“马鸿飞?”那个残忍且无情的马帮会长马鸿飞?他吃惊地看着沈亦君,“大哥你不会一直都知道那个孩子在马鸿飞那儿吧?”

“嗯,我知道。”

沈亦君平静的反应令他紧锁眉宇。

“大哥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想办法把那个孩子带回来?”

“因为不能。”

“什么意思?”

“马鸿飞的目标是阿月。”站在窗前的沈亦君望着坐在庭院千秋上的沈月,“如果我们去找阿阳,就会暴露阿月的行踪。”

“所以你要牺牲阿阳那个孩子?”

“不是我牺牲那个孩子,在那个孩子被他母亲送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被牺牲了。”

“但你知道那是大嫂无奈之举啊。”他不能苟同沈亦君的话,“而且不管怎么说阿阳和阿月都是大嫂的孩子……”

“不一样。”沈亦君侧头看向他,“陆方,阿月和阿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听不懂沈亦君的话,直到他看到沈亦君眼底的幽暗,“大哥你该不会……”

“阿月会长大,会长得越来越像她。”沈亦君的话令他额角流下冷汗。

“这是叶博文欠我的。”沈亦君神情阴鸷地说,“是他从我这里抢走她的代价。”

那一刻,他觉得沈亦君疯了。

而他正是这个疯子的帮凶。

早在一年前叶博文因为抄底陈记洋行失败,身背巨债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当时陈记洋行因传出海外投资失败的消息而致使股价一路下跌,每个人都认为陈记洋行跌停只是时间早晚。然而叶博文却在这时候入场了,他全仓买入了陈记洋行的股票。

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叶博文能不能又一次创造股市奇迹的时候,奇迹来了。

数家外资公司也开始入场购买陈记洋行的股票,那时他看着陈记洋行的股票一路飙升。

而就在他佩服叶博文的时候,陈记洋行的股票突然开始下跌。

之前入场的外资公司就和商量好似的集体抛售股票,陈记洋行的股价霎时犹如黄河之水般一泻千里,跌得比之前还低。纵使叶博文有回天之力,也回天乏术了。

这奇迹发生得快,消失得也快,就像特意为了狙杀叶博文而来。

事后,他去调查了那几家外资公司,发现都是空壳公司。

这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但做这些事的是哪个人或者哪个势力?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

于是他只能去找沈亦君商量。

沈亦君也确实告诉了他答案:“整叶博文的是马鸿飞为首的帮派集团,他们本来想收买叶博文让他帮他们洗白资金,但却被他拒绝了。叶博文和我说过这事。”

得不到就毁掉,这些个帮派分子进入商场以后也不改他们残酷且阴险的作风。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并焦急地提议道,“大哥,我们帮帮叶博文吧!”

“陆方。”沈亦君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书桌前的他,“我为什么要救叶博文?”

“他不是你朋友吗?”念书的时候,他记得沈亦君常常和叶博文在一起学习、聊天;而毕业后,沈亦君时不时去叶家拜访,有时候也会叫上他一块儿去吃个饭。

“曾经是。”沈亦君的声音有些冷。

“可你上个月还和我去叶家参加了阿月和阿阳的生日宴……”

“你觉得我为什么去叶家?”沈亦君笑着反问他,“是因为叶博文?”

“难道你还对她……”他脑海里浮现出叶太太那张柔媚的娇颜,他知道沈亦君喜欢过叶太太。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沈亦君也该死心了。

事实向他证明,沈亦君没有死心。

“叶博文不在了,她才能属于我。”

然而沈亦君错了。

感情无法被强迫。

感情也无法因为一个人的消失就不存在了。

沈亦君没有留住他心爱的女人,只能用一座精美华丽的鸟笼关住他心爱女人的孩子。

可最终沈亦君什么也没能留住。

连同他自己的命一并丢了。

从记忆回到当下,陆方望向站在急救室门外的叶依兰,这个孩子和沈月是那么相像。

他为什么会扮女装嫁入楚家,陆方不清楚。但陆方猜想,沈亦君大概派人调查过。沈亦君当初反对沈月和楚烨结婚,估计不仅仅是出于自身的独占欲,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这些都随着沈亦君的自杀而被掩埋了。

想到这儿,陆方脸上的愁云又多了些。

“陆方叔叔。”

沈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能来一下吗?”

“所以叶依兰的真名叫叶阳?”

医院停车场的车子里,在听完陆方的讲述以后,沈静手捂着额头,支在车窗上。

“他还是沈月的孪生哥哥?”

“是。”

陆方终究还是向沈静透露了他所了解的那部分事。他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在今时今刻全坦白给了他。

也许沈亦君泉下有知会怪他多嘴,可如果再不说,他会怪他自己。陆方想。

“沈月她…知道吗?”

沈静放下手,看向陆方。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陆方照实道,“我没告诉她这些事。”

“你和我爸原来打算一直瞒着她?”

面对沈静的质问,陆方沉默地点了点头。

“呵。”

沈静冷笑了一声。

“我以前以为我们家疯了的只有我爸,没想到连陆方叔叔你也……”

“阿静……”

“如果能选择,我真不希望我出生在这个家里。”说完,沈静打开了车门。

“阿静你要去哪儿?”

望着沈静往医院的反方向走去,陆方追着他问道。

“去哪儿都好。”沈静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只想离你…们远远的。”

否则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沈静一离开,阿佑就跑来停车场找陆方了。

“陆方先生!”

阿佑喘着气跑到陆方的车前,告诉呆愣在原地的陆方。

“阿月小姐她…她……”

“阿月她怎么了?”陆方找回精神地问。

“她被推出急救室了!”

沈月恢复意识是在第二天早上。

她在照入窗户的朦胧晨光中睁开双眼。

第一个印入她眼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坐在床前的楚烨。

看到她醒来,他疲倦的俊颜露出一丝笑意。

“你醒了。”

“……”

“我已经叫医生过来了。”他温柔地问她,“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还是说你想吃点什么?”

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叶阳…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楚烨的表情微微一变,接着他又像没听见她说的话,神色自若地转移了话题:“颜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银耳粥,你饿了的话,我等会儿给你盛一碗。”

“叶阳…在哪?”

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似乎不能忽略了。

“我不认识你说的叶阳呢。”他笑眯眯地说。

“你骗我。”

光看他的笑脸,她就知道他在骗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看着病床上的她,俊脸仍带着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

“因为我记起来了……”

虽然她记忆有些模糊,但她想起来了叶阳是她哥哥这件事。

“然后呢?”

“叶依兰他…他就是我哥哥叶阳!”

“是吗。”

看见他反应如此冷淡,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既悲伤又气愤地质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叶依兰是我哥哥叶阳,对不对?”

以前她误以为楚烨因为对叶依兰爱而不得,才拿她当替代品;可当她恢复儿时的记忆后,她发现事情真相远超她想象。

“这也是你和我结婚的原因。”

她的心痛了痛,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叶阳。

“你一直在利用我对付叶阳,我说得对吗,楚总?”

闻言,楚烨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你说得都对’。”起身在床缘坐下,他俯身靠近她,轻轻地问,“你想听我这么说?”

“我……”

“嘘。”长指轻点她的唇,他止住她余下的话音。

“无论我回答是或不是,你心里都早已有了答案。”

他又笑了,只不过这笑充满了无奈。

她与他对视良久,然后虚弱地开口:“我要见叶阳。”

尽管她仍是这句话,可他还是充满耐心地回答她:“他不在这。”

“我要去找他。”她挣扎着坐起身,却被他搂住身子。

“你需要休息。”

他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要见阿阳,你放开我……”她试着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他,于是她只能张嘴咬住他脖子,想让他因为疼痛而放开她。

可他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任她咬着,直到医生来了,他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

“楚总……”

医生和护士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稍稍放开她的楚烨,他毫不在意地露着脖子上的牙印,她的牙印。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楚烨朝医生微微一笑,“我太太想向我证明她精神很好。”

谁…谁是他太太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楚烨的话,医生和护士们就在楚烨的授意下围过来替她检查身体。

一系列检查完毕后,医生又给她注射了镇定药物。

“我不要睡。”

她伸手揪着他的衣袖。

“安心地睡吧。”他握住她的手,长指轻抚着她的手腕。

“我会在一旁陪着你。”他低声道。

“不…我要…叶阳……”

她想见叶阳,想和他道歉,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她不能就这么睡着了。可药物却无视她意志地蚕食着她的意识。

很快,沈月就在楚烨的陪伴下,再度陷入了昏睡。

见她睡着了,他松开她纤细的皓腕,长指沿着她纤细的胳膊往上,他动作轻柔地抚过她脸颊。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你知道这一切后,我该如何使你相信我。”

他顿了顿。

“然而无论我怎么想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手掌撑在她枕边,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双眸紧闭的睡颜,语气却不似以往从容地透着一丝沙哑。

“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