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十年,六月初七。
子夜时分,皇宫深处依然有灯火未熄。
萧清月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窗外传来内燃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科学院设在皇宫附近的小型发电站,正在为宫城提供夜间照明用电。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立即离开书房,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夏夜的暖风带着荷塘的水汽拂面而来。远处,电灯的光晕勾勒出宫殿的轮廓,近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一切都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但她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犹豫片刻,萧清月走出书房,沿着长廊走向林凡所在的勤政殿。殿内灯火通明,他应该还在工作。
果然,当她轻轻推开殿门时,林凡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久久凝视着地图上标注的某个地方。
萧清月没有立即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林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还没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萧清月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地图前,“在看什么?”
地图上,红色的线条标记着已建成的铁路,蓝色的线条是规划中的线路,绿色区域是重点开发区。国家的发展脉络,在这张图上清晰可见。
“在看福建。”林凡指向东南沿海,“地质所报告,那里可能蕴藏石油。如果属实,内燃机就有稳定的燃料来源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萧清月听出了一丝不寻常——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的语气。
“你……”她犹豫了一下,“在想什么?”
林凡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清月,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萧清月认真想了想:“对。土地改革让农民有了地,教育改革让孩子能上学,科技发展让国家有了希望。我们推翻了一个腐朽的王朝,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做了前人没做过的事。”
“但有时候,”林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太快了。快得不真实。”
萧清月心中一动。
快得不真实——这句话,道出了她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
“你担心什么?”她问。
“我担心根基不牢。”林凡转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我们用八年时间,走完了其他国家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走的路。铁路有了,电报有了,电灯有了,现在连内燃机都有了。可我们的思想跟上了吗?制度跟上了吗?人心跟上了吗?”
他拿起一份奏折:“这是江南来的报告。一个县的教育局长贪污了建学堂的款项,被抓时还振振有词:‘前朝都这样,凭什么现在不行?’”
又拿起一份:“这是北疆的。一个屯田队长虐待归附的游牧民,理由是他们‘非我族类’。可宪法明明写着各民族一律平等。”
再拿起一份:“这是广东的。商人联合哄抬粮价,被查处后说:‘做生意不就是图利吗?’”
林凡放下奏折,看着萧清月:“你看,新技术可以快速引进,新制度可以迅速建立,但旧思想、旧习惯、旧利益,不会那么容易改变。”
萧清月在他对面坐下:“这正是我最近在想的。”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啜一口:“这几个月,我走访了六个省。看到的成绩很鼓舞人——学堂多了,工厂建了,铁路通了。但也看到了问题。”
“你说。”
“第一,新旧冲突。”萧清月神色凝重,“在山东,有个老秀才坚持要恢复科举,说新式学堂‘不教圣人之道’;在四川,有乡绅暗中阻挠女子上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江浙,有商人宁愿把钱埋在地下,也不愿存银行,更不愿投资实业。”
“第二,地区失衡。”她继续道,“启元城、江都城这些地方,电灯亮了,铁路通了,新式工厂开工了。可偏远的山区、边疆,许多百姓还在用油灯,出门靠步行,孩子上不起学。贫富差距、城乡差距、区域差距,正在拉大。”
“第三,官僚问题。”萧清月的声音低沉下来,“新朝建立时,我们清洗了一批贪官,提拔了一批新人。但现在八年过去,有些人开始变了。政务院的官员还好,但地方上……有人开始讲排场,有人开始收好处,有人开始搞裙带关系。虽然还不敢明目张胆,但苗头已经出现了。”
她顿了顿,说出最深的忧虑:“最让我担心的是,有些人把你看得太高,把新政想得太简单。他们觉得,有你这位‘天降圣人’在,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我知道,你不是圣人,你也会累,也会错,也会……”
“也会想家。”林凡轻声接上她的话。
萧清月愣住了。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模糊的星辰:“清月,你知道我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萧清月说出这个只有她知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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