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思想领域的暗流·复古派(1 / 1)

兴华二十年,冬。

腊月的启元城银装素裹,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到路旁,堆积如小山。电灯在寒夜中发出稳定的白光,将这座古老而又崭新的城市照得通明。铁轨上,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车厢驶入车站,带来各地的旅客和货物。工厂区的烟囱昼夜不停地冒着烟,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这是一个高速变化的时代,一个日新月异的帝国。

但在这种繁荣和进步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城东,崇文坊深处的一座老宅里,一场秘密的聚会正在进行。

宅院是典型的前朝官宦人家的样式,飞檐斗拱,青砖灰瓦,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刻正傲雪绽放。只是宅子明显疏于维护,墙皮有些剥落,瓦当也有残缺。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围坐的七八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有的甚至已白发苍苍。他们穿着旧式的长袍马褂,留着长须,与街面上那些穿新式服装、剪短发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坐在主位的,是前朝翰林院编修、如今已七十三岁高龄的顾炎章。他是江南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在士林中有着极高的声望。兴华朝建立后,他曾被邀请担任帝国大学经学教授,但婉拒了。

“诸位,”顾炎章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今日冒雪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事相商。”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六十来岁、面色红润的胖子,名叫钱守义。他是江南有名的大地主,家里有良田万亩,但近年来因为土地改革和农业税制变化,收入锐减。

“顾老,您是读书人的领袖,您说话,我们听着。”钱守义语气恭敬,但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顾炎章缓缓扫视众人:“诸位都是明眼人,当今天下大势,想必都看得清楚。陛下雄才大略,革新图强,十几年间,将一个贫弱之国,建设成如今这番气象。铁路通了,电灯亮了,机器响了,军队强了……这些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老夫近来夜不能寐,常常思之:这真的是治国之道吗?真的是圣人之教吗?”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顾炎章继续道,“可如今朝野上下,开口闭口都是‘利润’、‘效率’、‘发展’。工厂主以逐利为能事,商人以投机为荣耀,连朝廷官员,考核升迁也看‘政绩’——所谓政绩,无非是修了多少路,开了多少厂,收了多少税。”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将天下人都引向了逐利之途,人心怎能不坏?道德怎能不沦丧?”

钱守义立刻接话:“顾老说得极是!就说我那乡下,自从开了什么‘职业传习所’,教年轻人学机器、学手艺,现在都没人愿意种地了。都说种地辛苦,挣钱少。可都去当工人了,谁来种粮食?粮食从哪里来?”

另一个瘦高的老者开口,他是前朝举人,现在私塾教书为生的孙文彬:“还有教育。朝廷办的学堂,教的都是什么?算学、格物、外文……四书五经只占很小一部分。长此以往,学生只知有技术,不知有圣贤;只懂算账,不懂做人。这岂不是舍本逐末?”

“更可气的是女子教育!”一个满脸愤慨的中年人拍案而起。他叫周德福,原是一家传统绸缎庄的老板,因为机器纺织的冲击,生意一落千丈。“女子都去上学了,谁在家相夫教子?都去工厂做工了,谁来操持家务?这简直乱了纲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心中的不满倾泻而出。

他们不满的,不仅仅是个人利益的损失,更是一种价值观的崩塌。

在他们看来,这个正在快速工业化的社会,是一个“礼崩乐坏”的社会。传统的等级秩序被打乱,士农工商的界限变得模糊。商人地位提高,工人开始组织,女子走出家门……这一切,都挑战着他们根深蒂固的世界观。

顾炎章听着众人的抱怨,等声音渐息,才缓缓道:“诸位所言,老夫感同身受。老夫近日着了一篇小文,名曰《复古论》,请诸位斧正。”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展开朗读:

“今观当世,器物日新而道德日衰,货财日增而礼义日薄。举国上下,竞逐奇技淫巧,而忘修齐治平之本;朝野内外,崇尚功利实效,而失仁义礼智之心。此非治国之道,乃乱国之始也……”

文章用典雅的文言写成,引经据典,从三代之治说到孔孟之道,从汉唐盛世说到宋明理学,最后得出结论:要挽救世道人心,必须“复古”——不是简单地回到前朝,而是恢复“三代之治”的精神内核:重义轻利,尊卑有序,以德治国。

“……故曰:不复古,不足以正人心;不复古,不足以兴礼乐;不复古,不足以安天下。”

文章读完,堂内响起一片赞叹。

“顾老此文,真乃金玉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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