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国子监,千年古柏的树影落在青石路上。但今天的树下,没有朗朗诵读“子曰诗云”的学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剑拔弩张的辩论。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七十岁的太傅杨文渊将一叠纸重重拍在石桌上。那是昨夜从差分机输出的《基础物理学纲要》前五章——从牛顿三大定律到电磁感应,从原子结构到能量守恒。纸页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敢问祭酒大人!”杨文渊苍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让学子研习这些……这些‘力’、‘能’、‘电子’的怪谈,置圣贤之道于何地?置千年科举于何地?”
国子监祭酒徐光启沉默地坐着。这位以治学严谨着称的大儒,此刻眼中却有某种奇异的光芒。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那些手绘的图示——小球沿斜面滚落、磁铁吸引铁屑、水在烧杯中沸腾……
“杨太傅,”徐光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见过回春散如何救活三十万百姓吗?”
杨文渊一怔:“那又如何?医者仁术,自古有之……”
“不是自古有之。”徐光启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支琉璃试管,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这是青霉素提纯前的霉菌培养物。三个月前,太医院的孙院判还不认识它是什么。现在,它每天能救一千条命。”
他将试管放在石桌上:“靠的不是‘医者仁心’,靠的是这本《化学原理》里写的微生物学、有机化学、分离提纯工艺。”
晨风吹过,古柏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子晨读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里,已经夹杂着陌生的词汇:“加速度等于力除以质量……电流产生磁场……”
“你听。”徐光启说,“圣贤之道在教人为何而活。而这些新学,”他指向那叠纸,“在教人如何活下去——活得更好,更多人活下去。”
杨文渊脸色铁青:“你这是要毁掉千年文脉!”
“不。”徐光启摇头,“我是要延续它。”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那是昨夜与吴健雄彻夜长谈后拟定的《新学推行疏》。奏折的核心只有一条:在国子监增设“格物科”,专授数理、格物、化学等新学;同时改革科举,乡试以上加入算学与格物题目。
“杨太傅可知道,”徐光启的声音很轻,“另一个世界,孩童七岁就要学这些。不是作为‘奇技淫巧’,是作为与识字、算术同等重要的‘常识’。”
“那又如何?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因为星门要开了。”徐光启望向北方,昆仑山的方向,“两个世界即将相通。届时,我们的学子若只知四书五经,面对另一个世界的学者时,将如聋如哑,如盲如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百年前,太祖预见此事。他在笔记中写道:‘九百年后,天门重开。若我子孙仍固守旧学,不知变通,则文明危矣。’”
杨文渊踉跄一步,扶住石桌。他想起家中珍藏的那卷太祖手迹,最后一页确实有这句话。当时他只以为是太祖晚年谵语,如今……
“可是科举……千年科举啊……”老人的声音软了下来,透着深深的疲惫,“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就指着那几本经书改命。你现在告诉他们,要学这些……这些天书?”
“所以需要过渡。”徐光启展开奏折,“第一年,格物科只作选修,不计入科举。第二年,乡试增设‘算学’一题,占分三成。第三年,会试加入‘格物策论’。用三年时间,让天下学子慢慢适应。”
“那现在的学子怎么办?那些已经苦读十年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徐光启眼中闪过锐光,“陛下已准奏——今年恩科,特别增设‘格物特科’。凡通晓新学者,不论功名,不论出身,可直接参加殿试。取中者,授实职,派往各州府,专司新学推广与新技应用。”
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只是教育改革,这是要彻底重塑帝国的官僚体系!
“你……你们这是要翻天啊!”
“天已经变了,太傅。”徐光启将那份《基础物理学纲要》轻轻推到他面前,“从星门亮起的那一刻起,从回春散救活第一条人命起,从帝京城亮起第一盏电灯起——天就已经变了。”
“我们只是,选择睁开眼睛看这天。”
晨光渐亮,照在石桌上那叠纸上。杨文渊颤抖的手翻开一页,看见一幅手绘的太阳系示意图——地球围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图旁注释:“此乃真实天象,非浑天说,亦非盖天说。”
老人盯着那幅图,盯了很久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观星,也曾疑惑为何星辰轨迹与经典记载不符。当时师父训斥他:“圣贤经典岂会有错?定是你观测不精!”
原来……圣贤也会错。
或者说,圣贤的时代,还没有看到这么多。
“这书……”杨文渊的声音沙哑,“我能带回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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