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年四月初三,萧清月在朝会上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不是昏厥,是那种极缓慢的、像一棵被掏空的大树般的倾倒。她正站在丹陛上,听户部汇报储能阵列的后续开销,声音还平稳有力:“……抚恤款项从内帑出,不要动国库。工匠们的子女入学……”
然后声音突然断了。
众臣抬头,看见太后扶着龙椅的扶手,身体微微摇晃。她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从苍白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灰白,像宣纸浸了水。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朝服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母后!”林启华从龙椅上霍然站起。
萧清月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看向儿子的方向,眼神开始涣散,然后——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燕青瞬间出现在她身后,扶住了她。这位禁军大统领的手在颤抖,因为他摸到的身体冰凉得像昆仑山巅的雪。
“传太医!快!”
太和殿乱成一团。大臣们惊慌失措,年轻的皇帝冲下丹陛,从燕青手中接过母亲。萧清月很轻,轻得像一具空壳,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林启华抱起她,冲向慈宁宫。龙袍的下摆绊住了脚步,他干脆撕开衣摆,赤着脚在汉白玉地面上狂奔。身后,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哭声、祈祷声、混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但年轻的皇帝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母亲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呼吸。
慈宁宫里,十二名太医跪了一地。
最老的孙院判诊完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他跪在床榻前,深深叩首:
“陛下……太后这是……油尽灯枯之象啊。”
林启华坐在床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睛血红:“说清楚。”
“太后年事已高,本就不宜劳累。此番在昆仑山巅,身处时空畸变区数日,受到‘时间辐射’侵蚀,身体加速衰老。加之……心力交瘁,忧思过度,已是……已是内外交困,五脏皆衰。”
孙院判的声音哽咽了:“臣……臣已用尽毕生所学,但……但天命如此,非药石可医。”
“放屁!”年轻的皇帝突然暴怒,“什么天命!什么油尽灯枯!朕的母后才四十六岁!她还要等父皇回来!她还要看朕大婚!她还要抱孙子!你告诉朕天命?!”
他抓起案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药汁泼了一地。
太医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启华……”
林启华猛地回头。萧清月睁开了眼睛,眼神依然涣散,但还认得儿子。
“母后!”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太医们……”
“让他们……都出去。”萧清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启华挥手。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燕青守在门外,关上了殿门。
寝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林凡当年亲手做的,四十六年了,还在响。
“母后,”林启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您吓死儿臣了。”
萧清月想抬手擦儿子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林启华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傻孩子……”她虚弱地笑了笑,“人哪有不死的。母后只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儿臣守着您。朝政的事您别管了,儿臣都处理得来。您就好好养着,等父皇回来……”
“你父皇……”萧清月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光,“他要是看见朕现在这样子,定要笑话的。说朕不听话,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林启华慌忙给她顺气,却被她轻轻推开。
“启华,母后问你……若是母后这次真的撑不住了,你……恨你父皇吗?”
年轻的皇帝愣住了。
恨父皇吗?
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那个让母后等了四十六年的男人,那个让帝国经历这么多风浪的源头?
他该恨的。
但他恨不起来。
因为母后提起父皇时,眼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她守着这个帝国,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等一个人回家。因为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决断,所有的……爱,都源自于那个人。
“儿臣不恨。”他最终说,“因为父皇给了母后……活下去的理由。”
萧清月的眼泪滑落。她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的皇帝,心中涌起巨大的骄傲和愧疚。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比你父皇离开时,想象的还要好。”
“所以母后,”林启华握住她的手,“您要好好的。等父皇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团聚。”
萧清月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不可动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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