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大周京城朱雀大街两侧的杨柳刚抽出嫩芽,街心那座巨大的日晷下已经围满了人。日晷是新设立的“标准授时仪”,每天辰时由钦天监官员校准,向全城报时。但在百姓眼里,这不仅是报时工具——晷面刻着二十四节气和农事要诀,背面是简易的《防疫三字经》。
“春种粟,夏插秧,田要深耕土要墒……”一个识字的老者指着晷面教孙子认字。孩子不过六七岁,身上挎着粗布缝制的书包——那是“官办学堂”免费发放的。
六年前,萧太后颁布《永安新政》,首条便是“凡适龄童蒙,皆须入学四年,习文算、知礼法”。起初只在京城试行,如今已推行到江南十三府、关中八道。最新统计,全国七至十三岁孩童的入学率已达四成五,京城更是高达八成。
“这都是太后的恩德啊。”老者感慨。他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大旱,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如今孙辈竟能读书认字,简直恍如隔世。
街角传来叮当声。一辆涂着白漆、挂着红十字的木轮马车驶过,车身上漆着醒目的字样:“京师医馆·巡回诊疗”。车里坐着两位年轻医士,都穿着新式白袍,药箱里装着玻璃瓶装的“盘尼西林”——这是从“天外技术”中破解的第二种神药(第一种是牛痘疫苗)。
青霉素的普及悄然改变着这个时代。永安初年,大周人均寿数不过三十二岁,一场风寒就能夺命。如今,随着“官办医馆”在州府一级铺开,简易外科手术和抗菌治疗推广,人均寿命已升至四十一岁。这数字在林凡看来依然触目惊心,但对大周子民而言,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让开!让开!”
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一列蒸汽机车拖着十二节车皮驶入京城西站,车头喷出的白汽在春日晴空下划出长长的轨迹。站台上早已等候的力工们蜂拥而上,开始卸货——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漠北的毛皮,还有最新的一批“抚顺钢锭”。
钢。
这个字在六年前的大周还是生僻词,如今已是朝堂奏折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之一。林凡通过星门传来的高炉图纸、焦炭冶炼法,经过徐光启主持的“工部格物司”三年试验,终于在辽东山麓建成了第一座现代高炉。去年,大周年产粗钢已达一百万吨——这数字相当于晚清洋务运动巅峰时期的产量。
钢铁支撑起两万里的铁路网。从京畿到江南,从关中到蜀中,铁轨像血管般延伸。工部最新奏报:铁路货运量已是漕运的三倍,运费仅为马车的一半。更深远的影响是——地方割据的经济基础正在瓦解,毕竟叛军再难靠封锁关隘来抗衡中央了。
“太后懿旨到——”
传旨太监的声音在西站响起。工部官员、车站管事、卸货力工齐齐跪倒。
旨意很简单:所有参与“京辽铁路”修筑的工匠、力夫,本月工钱加倍,另赐米三斗、盐一斤。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匠接过赏赐时,手都在颤抖——他修了四十年河工,从未见过皇家赏赐会落到他们这些“贱役”头上。
但并非所有人都为这变革欢呼。
城南,文渊阁。
这里是传统文人的雅集之所。今日聚会的气氛却格外凝重。
“诸位请看这篇《格物报国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将手中报纸拍在案上,指尖颤抖,“‘蒸汽之力可抵万马,电光之速能传千里’——通篇鼓吹奇技淫巧,字里行间全是铜臭!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报纸是半月前创刊的《格物新报》,主编是格物大学年轻教习,内容全是科普蒸汽机原理、铁路效益、防疫知识。发行量已超过传统的《京华邸报》,尤其在年轻士子中风行。
“何止这些。”另一位中年文人冷笑,“家中小儿如今张口闭口‘牛顿定律’‘元素周期’,四书五经反倒抛在脑后。长此以往,圣人之道谁来传承?”
“还有那‘神鹰部队’!”老翰林越说越激动,“好端端的羽林军,如今竟去学驾那些铁鸟!老祖宗传下来的弓马骑射都不要了!”
他们说的是去年成立的空军。在林凡提供的双翼机图纸基础上,格物司与工部联合试制出十二架木布结构的飞机,命名为“神鹰”。虽然目前只能执行侦察任务,但已让传统武官们深感不安——战场规矩似乎全变了。
“诸位,且静一静。”
说话的是今日雅集的主人,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他是两朝老臣,以文采着称,也是《奇技淫巧害国论》的执笔者。那篇洋洋万言的文章上月呈给太后,却被留中不发。
周延儒环视众人,缓缓道:“太后重用徐光启、李淳风等人,推行新政,固然让国力日增。然则诸君可曾想过——这些‘天外之术’终有尽时。待术尽之日,我大周根基何在?难道要靠那些不识圣贤书的工匠来治国?”
满座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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