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6月23日,晨光初透
林凡从七日闭关的混沌中走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实验室时,那封来自大周的信已经静静躺在星门接收器的存储区里,标题只有三个字:
“致陛下”
时间是六个小时前——那时他还在安全屋里对着白板发呆,而萧清月在大周的深夜,独自坐在慈宁宫的书房里,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林凡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去冲了杯浓得发苦的咖啡,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至少像个活人,然后才坐回控制台前,调出那封信。
信很长,写满了三页纸。
字迹是萧清月特有的娟秀小楷,但有些笔画微微颤抖,墨迹有深浅不一的晕染——那是泪水滴落又匆忙擦拭的痕迹。
“陛下亲启:
见字如晤。
昨夜又梦少时,陛下教妾下棋。陛下说:‘清月,你看这棋盘,横十九道,纵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天下虽大,道理相通。’妾当时不懂,如今想来,陛下早在四十九年前,便已在教妾如何看这天下。
而今妾坐在这慈宁宫中,看着窗外大周的江山——铁路如血管般纵横,飞艇在云间穿梭,广播里的声音从京城传到边陲,孩子们在学堂里念着‘牛顿三定律’。这些都是陛下留下的棋路,妾这四十九年,不过是在沿着这些路,一子一子,下完这盘棋。
如今棋至中盘,最难的一手来了:陛下要否归来?
昨夜徐师傅密奏,言陛下正面临抉择,痛苦不堪。妾闻之,心如刀绞。四十九年来,妾日日期盼陛下归来,夜夜梦见陛下归来,甚至……甚至偷偷炼制那‘归元丹’,想以年轻些的模样迎陛下。
但此刻,妾想说:陛下,勿以妾为念。
若陛下决定归来——妾以这副残躯相迎,白发苍颜,不敢避也。若能得三年欢愉,日日相见,夜夜相伴,下完那盘棋,看遍大周陛下留下的江山,妾死而无憾。
若陛下决定不归——妾以余生守诺,每日星门通讯,见字如面,闻声如晤。妾会继续下这盘棋,带着启华,带着文君,带着大周三万万子民,一步步走下去。陛下在那边的世界看着便好。
妾今年四十有六,若按常人寿数,尚有二三十年。若陛下百年后归来,妾便等百年。若需千年,妾便求那长生之术,等千年。
若此生等不到……
那就下一世。
陛下曾教妾:‘能量守恒,物质不灭。’那魂魄是否也不灭?若真有轮回转世,妾便求阎王:让妾每一世都记得陛下,每一世都等陛下。
所以陛下,莫要痛苦,莫要为难。
这四十九年,妾等的从来不是‘陛下必须归来’,是‘陛下安好’。
无论陛下在哪边,做什么选择,只要陛下安好,妾便安心。
妾等得起。
四十九年等得起,一百年等得起,一千年也等得起。
哪怕真的要等到下一世。
因为妾等的是陛下这个人,不是陛下归来的那个日子。
最后,还有一事要禀:
启华昨日来请安,说朝中有老臣以‘天裂’为由,上疏请停星门事,言‘天象示警,不可违天’。启华当场驳斥:‘若天示警,当警醒世人更应襄助先帝打通归途,而非因噎废食。’那老臣无言以对。
陛下,您看见了吗?启华长大了。他已能独当一面,已懂得如何守护您留下的江山。
所以,请陛下安心做选择。
无论选哪边,大周有妾,有启华,有文君,有千千万万记得陛下恩德的子民。
我们会好好的。
您也要好好的。
盼安。
臣妾清月 谨书
永安二十二年五月廿八 子时三刻”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行的“子时三刻”四个字,墨迹特别深——那是夜深人静时,最深的思念,最无力的等待,和最决绝的……放手。
林凡读第一遍时,手指就在颤抖。
读第二遍时,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读到“妾等得起,哪怕下一世”时,他终于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滴在控制台上,晕开了虚拟屏幕上的墨迹。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舔舐伤口。
四十九年。
这个女人等了他四十九年。
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太后,从期盼等到绝望又等到希望,等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可她最后说的,不是“你快回来”,是“你安好就好”。
不是“我要你陪我”,是“我可以继续等”。
等到死。
等到下一世。
“清月……”林凡哽咽着重复这个名字,“清月……清月……”
他想起四十九年前离开时,她站在星门前,强忍着眼泪,努力微笑:“陛下,妾等您。无论多久,妾都等。”
那时她二十二岁,眼角还没有皱纹,鬓角还没有白发,眼睛里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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