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皇城,比白日更静。
御书房里的灯已经燃到了第三根蜡烛。皇帝靠在龙椅里,手里捏着一张纸,已经看了很久。
纸上是沈清珩院试的策论《边疆论》抄录稿。字迹工整,是翰林院编修誉写的副本。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的朱批——“奇才”。
“奇才。”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太监总管德海探进半个身子:“陛下,靖王殿下和沈将军到了。”
皇帝坐直身子:“让他们进来。”
沈庭远和萧衍一前一后走进书房。两人都穿着常服,显然来得匆忙。沈庭远脸上还有些疲惫,萧衍则是刚从府里被急召入宫的模样。
“臣参见陛下。”两人行礼。
“免礼,赐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庭远身上,顿了顿,“将军,朕深夜召你,是为了你儿子。”
沈庭远微微一怔。
皇帝把手里的纸推过去:“这篇《边疆论》,你看过了?”
“看过草稿。”沈庭远答道,“犬子写完后,曾给臣过目。”
“你怎么评价?”
沈庭远想了想,说得实在:“比臣强。”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笑完,又收起笑容,脸色沉下来。
“比朕强。”他忽然说,“朕二十年前写策论,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萧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黑黢黢的宫城,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朕登基三十年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三十年,朕用了三十年,把大燕朝搞成现在这副模样。”
沈庭远和萧衍都没接话。
皇帝继续说:“赵明德在朝三十年,把持科举、任人唯亲、打压异己。朕知道,但朕没动他。为什么?”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因为朕觉得,他能让朝堂稳定。朕怕一动,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结果呢?沈家差点满门抄斩,忠臣良将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边疆军备废弛,民生凋敝。若不是你女儿,若不是沈清妧,若不是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燕朝是不是早就完了?”
沈庭远终于开口:“陛下。”
“嗯?”
“任人唯亲,轻信奸佞,是千年王朝覆灭的第一因。”他说得直白,没留情面,“陛下不是第一个犯这错的君王,但陛下有机会成为最后一个。”
皇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萧衍这时才开口:“皇伯父,沈将军说得对。但臣以为,光是认错不够。”
皇帝看向他。
“赵明德死了,赵皇后废了,可赵党的根还在。”萧衍声音平静,“地方上的门生故旧,朝堂上那些装聋作哑的庸官。他们不会因为换了天就改弦更张,只会蛰伏下来,等下一次机会。”
皇帝沉默良久。
“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他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策论,“朕要改。从今天开始改。”
沈庭远和萧衍对视一眼。
皇帝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第一,清退不作为的庸官。六部、各寺、各监,凡尸位素餐者,三日内自查,逾期不报者,朕亲自点名。”
“第二,重开言路。御史台、六科给事中,直言进谏者,朕不罪。但有一条——不得构陷,不得捕风捉影。”
“第三,重审科举。礼部、翰林院,所有考官名单,朕要亲自过目。会试在即,朕不容任何舞弊。”
他写完,抬头看两人:“你们觉得如何?”
沈庭远点头:“陛下英明。”
萧衍没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句:“皇伯父,钱顺德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皇帝眉头一皱:“大理寺报上来的口供,还在核对。此人嘴硬,牵扯的也多。”
“臣请旨,参与会审。”萧衍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
“臣在凉州三年,查过赵明德的旧案。有些账目,臣比大理寺清楚。”
皇帝沉吟片刻:“准了。”
沈庭远也开口:“陛下,臣有一事请奏。”
“说。”
“犬子沈清珩,臣不想让他因为这道御批成为众矢之的。”沈庭远语气诚恳,“院试头名已是意外之喜。会试……臣希望他凭真才实学,而不是凭皇上的批语。”
皇帝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你啊……也罢。朕收回批语,只留‘文章可观’四字。如何?”
“谢陛下。”
君臣三人又说了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微明。德海轻声提醒该上早朝了,皇帝才摆摆手:“去吧。今天早朝,朕要宣布第一道旨意。”
沈庭远和萧衍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萧衍忽然停下脚步。
“将军。”
“嗯?”
“您刚才说那番话,就不怕陛下动怒?”
沈庭远笑了笑,笑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老夫流放三千里都过来了,还怕他动怒?再说,陛下若真是昏君,就不会深夜召见我们了。”
萧衍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沈庭远骑马回府,萧衍则上了马车。
车厢里,阿九已经在等着。他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殿下,苏先生传来消息,赵明德在地方上的旧部有异动。”
萧衍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钱益。”他念出那个名字,“此人还没死心?”
“苏先生说,钱益最近频繁接见外地官员,都是当年赵党的人。”阿九压低声音,“而且……他们似乎在盯着科举。”
萧衍把密报塞进袖中。
“盯着科举。”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啊。那就让他们盯着。”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京城的晨光里。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的天,已经开始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