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子夜访长谈国策(1 / 1)

深夜的皇城,比白日更静。

御书房里的灯已经燃到了第三根蜡烛。皇帝靠在龙椅里,手里捏着一张纸,已经看了很久。

纸上是沈清珩院试的策论《边疆论》抄录稿。字迹工整,是翰林院编修誉写的副本。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的朱批——“奇才”。

“奇才。”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太监总管德海探进半个身子:“陛下,靖王殿下和沈将军到了。”

皇帝坐直身子:“让他们进来。”

沈庭远和萧衍一前一后走进书房。两人都穿着常服,显然来得匆忙。沈庭远脸上还有些疲惫,萧衍则是刚从府里被急召入宫的模样。

“臣参见陛下。”两人行礼。

“免礼,赐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庭远身上,顿了顿,“将军,朕深夜召你,是为了你儿子。”

沈庭远微微一怔。

皇帝把手里的纸推过去:“这篇《边疆论》,你看过了?”

“看过草稿。”沈庭远答道,“犬子写完后,曾给臣过目。”

“你怎么评价?”

沈庭远想了想,说得实在:“比臣强。”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笑完,又收起笑容,脸色沉下来。

“比朕强。”他忽然说,“朕二十年前写策论,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萧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黑黢黢的宫城,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朕登基三十年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三十年,朕用了三十年,把大燕朝搞成现在这副模样。”

沈庭远和萧衍都没接话。

皇帝继续说:“赵明德在朝三十年,把持科举、任人唯亲、打压异己。朕知道,但朕没动他。为什么?”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因为朕觉得,他能让朝堂稳定。朕怕一动,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结果呢?沈家差点满门抄斩,忠臣良将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边疆军备废弛,民生凋敝。若不是你女儿,若不是沈清妧,若不是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燕朝是不是早就完了?”

沈庭远终于开口:“陛下。”

“嗯?”

“任人唯亲,轻信奸佞,是千年王朝覆灭的第一因。”他说得直白,没留情面,“陛下不是第一个犯这错的君王,但陛下有机会成为最后一个。”

皇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萧衍这时才开口:“皇伯父,沈将军说得对。但臣以为,光是认错不够。”

皇帝看向他。

“赵明德死了,赵皇后废了,可赵党的根还在。”萧衍声音平静,“地方上的门生故旧,朝堂上那些装聋作哑的庸官。他们不会因为换了天就改弦更张,只会蛰伏下来,等下一次机会。”

皇帝沉默良久。

“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他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策论,“朕要改。从今天开始改。”

沈庭远和萧衍对视一眼。

皇帝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第一,清退不作为的庸官。六部、各寺、各监,凡尸位素餐者,三日内自查,逾期不报者,朕亲自点名。”

“第二,重开言路。御史台、六科给事中,直言进谏者,朕不罪。但有一条——不得构陷,不得捕风捉影。”

“第三,重审科举。礼部、翰林院,所有考官名单,朕要亲自过目。会试在即,朕不容任何舞弊。”

他写完,抬头看两人:“你们觉得如何?”

沈庭远点头:“陛下英明。”

萧衍没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句:“皇伯父,钱顺德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皇帝眉头一皱:“大理寺报上来的口供,还在核对。此人嘴硬,牵扯的也多。”

“臣请旨,参与会审。”萧衍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

“臣在凉州三年,查过赵明德的旧案。有些账目,臣比大理寺清楚。”

皇帝沉吟片刻:“准了。”

沈庭远也开口:“陛下,臣有一事请奏。”

“说。”

“犬子沈清珩,臣不想让他因为这道御批成为众矢之的。”沈庭远语气诚恳,“院试头名已是意外之喜。会试……臣希望他凭真才实学,而不是凭皇上的批语。”

皇帝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你啊……也罢。朕收回批语,只留‘文章可观’四字。如何?”

“谢陛下。”

君臣三人又说了些细节,直到窗外天色微明。德海轻声提醒该上早朝了,皇帝才摆摆手:“去吧。今天早朝,朕要宣布第一道旨意。”

沈庭远和萧衍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萧衍忽然停下脚步。

“将军。”

“嗯?”

“您刚才说那番话,就不怕陛下动怒?”

沈庭远笑了笑,笑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老夫流放三千里都过来了,还怕他动怒?再说,陛下若真是昏君,就不会深夜召见我们了。”

萧衍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沈庭远骑马回府,萧衍则上了马车。

车厢里,阿九已经在等着。他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殿下,苏先生传来消息,赵明德在地方上的旧部有异动。”

萧衍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钱益。”他念出那个名字,“此人还没死心?”

“苏先生说,钱益最近频繁接见外地官员,都是当年赵党的人。”阿九压低声音,“而且……他们似乎在盯着科举。”

萧衍把密报塞进袖中。

“盯着科举。”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啊。那就让他们盯着。”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京城的晨光里。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的天,已经开始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