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模糊晃动的暗红色天穹,以及戈壁夜晚刺骨的寒意。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
尤其是后背那道几乎斩断脊柱的伤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李魄的意识在彻底的黑暗边缘浮沉。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随着鲜血不断流失。
就在视线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刹那,他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正穿过弥漫着血腥气的夜风,朝着他倒卧的位置缓缓走来。
那身影的轮廓在扭曲的视野中晃动,看不真切。
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随后,无尽的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暖意,以及萦绕在鼻尖的、带着膻气的食物香气。
李魄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低矮的土坯屋顶,以及从窗口透进来的、带着尘土的阳光。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但干净的毛毯。
“李魄哥哥!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魄霍然转头,看到阿塔那正端着一个粗陶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奶白色的羊汤。
男孩的脸上带着熟悉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欣喜。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杂质。
不对劲!
李魄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赤诀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冰冷的剑锋直指阿塔那!
“啊!”
阿塔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一声。
手中的陶碗差点脱手,滚烫的羊汤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和衣襟上。
他却顾不得烫伤,只是惊恐地看着李魄,小脸煞白。
“李……李魄哥哥……你……”
李魄无视他的恐惧和可能被烫伤的痛苦。
他强忍着周身伤口传来的、尤其是后背那足以让常人昏死过去的剧痛,猛地从床上坐起。
一把掀开毛毯,就要下床。
“别!你的伤很重!不能乱动!”
阿塔那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想要阻拦。
“滚开!”
李魄低吼一声,手臂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将阿塔那推开。
自己则踉跄着冲向了屋外。
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他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老鸦村,完好无损。
土坯房井然有序,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升起,远处甚至传来村民隐约的交谈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篱笆完好,水井旁还有妇女在打水洗衣。
阳光洒落在村庄里,一片宁静祥和,仿佛之前那炼狱般的邪祟屠村、血月当空、生死搏杀……
全都是一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这……怎么可能……”
李魄喃喃自语,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体内的伤势在提醒他,那一切绝非虚幻。
阿塔那追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和担忧,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魄哥哥,我……我在沙漠里看到你昏死在那里,浑身是血,就把你背回来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李魄猛地回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阿塔那,声音冰寒刺骨:“我走后,村子发生了什么?那些怪物呢?血月呢?”
阿塔那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没……没有啊。你走了之后,村子很平静,什么也没发生。就是……就是晚上好像特别冷,沙子都结冰了……至于血月?我没看到啊……”
平静?
什么都没发生?
李魄心中的杀意如同野火般再次升腾而起!
他死死盯着阿塔那,那双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睛,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可疑。
是刹那鬼!
一定是他们伪装成了阿塔那的模样!
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一剑斩出的瞬间——
“对了!”
阿塔那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向李魄。
脸上带着后怕的表情。
“这个东西……它……它一直在闪!从你昏迷的时候就在闪,我很害怕,正想等你醒了就交给你……”
那东西在李魄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一枚暗沉的金属戒指,托着一颗绿色的、正在微微闪烁的宝石。
磷蛇戒指!
李魄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
每一个细节,那金属的质感,宝石内流转的粘稠绿光。
以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怨毒、引动他体内阴气微微躁动的特殊波动……
都和他记忆中,被他用三千烬时焰亲手烧成灰烬的那枚磷蛇信物,一模一样!
人可以造假,事物可以仿造。
但这种蕴含着一丝古老“磷蛇”意志、与“百里荒”互为天敌的鬼神信物,其本质是独一无二的规则造物,怎么可能被完美复刻?!
幻觉?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碾碎。
他身负鬼皇本源,灵台自有威压,万法不侵,诸幻不染!
这是根植于他存在根本的绝对特性!
那是……谎言?
新的骗局?
可他内心从未相信过老鸦村还能完好无损!
从未相信过阿塔那还能活着!
他甚至在看到阿塔那的第一眼就升起了最强烈的杀意和怀疑!
“欺骗”的力量,如何能在一个他全然不信的“事实”上生效?
逻辑的链条在这里彻底崩断。
如果“不相信”无法免疫,如果连鬼神信物都能被如此毫无破绽地“复现”……
那“欺骗”的权柄,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它玩弄的,难道不仅仅是真与假的表象,而是……更深层的,关于“存在”与“认知”的规则本身?
十宗罪之首、亿万罪恶的根本——欺骗之罪!
李魄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寒,从紧握着赤诀剑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