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爷爷已经十分地虚弱了。
他躺在床上不再言语,也不再见任何人。
他把所有人都支开了,独自一个人在被子下面,等待着什么。
他静默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起来。
突然间,他的眼眸中又闪过一缕精光,仿佛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使他无法咽下最后一口气来似的。
当天夜里,他又起来了,靠在床上,点燃了煤油灯。
煤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脸就像是土地一样千沟万壑,那深深地皱纹里面混杂着泥土,一双眸子浑浊地不成样子了,可是眼神却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有生命力。
李魄还在熟睡中,却被自己的母亲给叫醒了。
母亲牵着他的手进了爷爷的房间,李有坐在爷爷床前,爷爷坐了起来,盖着被子,看着自己仅剩的孩子。
李魄来了之后,爷爷的眼神中又有光了,强撑似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等到第二次的时候才说出了话。
“你如今,也快四十岁的人了。”爷爷对父亲说,“家里面的生计,今后全都要靠你来料理了,先前的日子家里面穷困,亏待了你们兄妹四人,我一直很愧疚。”
说到另外的三个孩子,爷爷的眼泪下来了。
偏过脸去,许久之后,才转过头来。
而此时他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走之后,你就要自己一个人过了,”爷爷啜泣着,“四个孩子里面,只有你活了下来……”
他哽咽了,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从今往后,你结婚以前的亲人,就再也没有了……”
李有痛苦地哭泣起来,泣不成声,“爸,你不是说你没事吗?为什么……为什么会……”
“开了荒之后还是要好好劳动,一年之后原来的土地也可以种了,那就需要两头跑了,春耕夏种,秋收冬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靠着土地养活了你们,一直养到你们长大成人,你也要靠土地来养活自己,这也是我留给你为数不多的遗产了。”
“我柜子里面还锁着一万多块钱,是我这么多年来攒下来的,你以后,拿着钱去做一点小买卖吧,或者说干什么也好,买台机器也好,全都随你便了。”
李有抹了把眼泪,爷爷也收拾了一下情绪,又转头看向了张彤。
“小张。”
“哎,爸,我在呢。”张彤挪动了一下身子,凑到了爷爷面前。
“虽然说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但是从古至今,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哪里是泼出去的水呢?你嫁来我们李家十一年了,而这期间却一次都没有回家看望过。”
“你娘家在十几公里外的地方,也不算是太远,我知道你家里面这些年有些事情你不想要参与,但是父母的面子还是要照顾的,你不喜欢你的兄弟姐妹们,但是也总得看看自己的双亲。他们把你养大可不容易啊。”
“之前娶你过门彩礼是一头牛的价钱,你父母看我是十里八乡有名望的人,故而没有收,但是我却一直都记着。十年前,一头牛是两千四百元,如今已经是一万两千元。这个钱,我早就替你准备好了,就在我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小箱子里面。你拿去用吧,明天就收拾一下,随你男人回娘家看看,买点补品给我亲家,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爷爷说着说着,张彤早已经是泣不成声了,只能连连地点头。
“你们两个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对小魄说。”
二人点了点头,各自扶着出去了,又把门关上。
他们走了之后,爷爷看着李魄,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笑着,摸着李魄的头,说:“总归是我命不好吧,没有看到你考上大学,结婚生子的那一天。”
年仅六十多岁的爷爷,却已经是满头白发了。
他苍老地像一个一百岁的老人。
李魄的小白手握着爷爷枯瘦的大手,想要帮他摆平那些代表着年老的皱纹。
爷爷又对他说:“我为你算了一卦,你未来将育有两儿一女,各自命运不同。”
“长子,颠沛流离,孤苦无依,如这纷纷人世间的一粒尘灰,而幸在自强不息,靠自己成就一番事业。所以,我想给他取名一个‘尘’字,小名就叫忘舟,另取乳名为长生以求好运。”
“次女,锦衣玉食,高贵典雅,是泡在蜜罐子里面的公主,为人略微有些骄横,不过也只是被宠爱太多,也情有可原,只需要耐心教导,也不失为女中君子。所以,我想给她取名为“宁瑶”,小名叫云晚,取的是‘宁扶摇,不顺舟’的意思,希望她可以凭借她不服输的性格,做一个宁愿扶摇直上挑战自己,而不愿意顺水行舟得过且过的人。”
“幼子生来高贵,未见苦难,以太子爷身份,含着金汤匙长大,一生少有挫折。然而却又戒骄戒躁,为人谦逊有礼,能体谅人间疾苦,不可多得。因此,我想给他取名‘君泽’,取的‘君子福泽,惠及四方’的意思,小名就叫鸣洲。”
小小的李魄点着头,默默地记着。
“他们不姓李,”爷爷又摇着头说,“这也是我的私心。他们的名字用原本的姓氏来配,至于小名,就用李姓来配吧。”
李魄不明所以,爷爷却不再多说。
他缓缓地看向了床边的那一轮明月,喃喃自语道:“前世种下的因果,十年守护,我,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