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巨大章鱼尸体的沉没,翻腾的海面竟奇迹般地开始平息。
并非风暴彻底结束,而是那股针对他们的、充满恶意的推动力似乎暂时达到了目的,或者被更强大的意志约束,不再兴风作浪。
乌云依旧低垂,雨势却小了许多,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渔船虽然破损严重,但总算不再面临即刻倾覆的危险。
劫后余生的瘫软感席卷了船长一家。妇人抱着女儿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低声啜泣,两个弟弟也靠着船舷大口喘气,脸色蜡黄。
船长努力想稳住舵,却发现舵轮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章鱼触手绞坏,船只能随着余波飘荡。
“我嘞个乖乖,饿死道爷我了……”方诀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致勃勃地拖着那根比他整个人还粗壮的章鱼触须往甲板中央走,“来来来,生火生火!这么大的鱿鱼须,烤起来肯定带劲!”
宋诚看着那还在微微抽搐、粘滑无比的触须,胃里一阵翻腾:“昭临……这,这玩意儿能吃吗?看着好恶心……”
“你懂什么!”方诀笠眼睛一瞪,“这可是大补!蕴含灵……呃,营养得很!船长,有炉子没?炭火也行!”
船长愣愣地指了指船舱角落一个固定着的、用来平时烧水煮饭的小铁皮炉子。
一个弟弟反应过来,踉跄着过去,翻出一些受潮的炭块和固体酒精。
方诀笠也不嫌弃,掐了个简单的引火诀,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闪过,炉子里的炭火便噗地一声燃烧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潮湿。
他将那巨大的触须拖过来,用明光剑麻利地切下几段相对嫩滑的部位,串在不知从哪找来的铁签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滋滋的油脂爆裂声响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海鲜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香味弥漫开来。
那触须肉在火上迅速变色,从惨白变得微黄焦脆。
方诀笠烤得极其专注,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经历生死险境的不是他。
他率先撕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赞叹:“唔!好吃!劲道!你们快尝尝!”
饥饿和求生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和恶心。船长一家和宋诚犹豫了一下,也各自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尝试。
入口初时有些怪异,但很快,蛋白质被炙烤后的香气占据了主导,尤其是在经历了一场耗尽体力的恶战后,这热乎乎的食物显得格外珍贵。
几人很快便围在炉边狼吞虎咽起来。
只有李魄,坐在方诀笠旁边,转头默默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的鬼礁群。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像。
炉火的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空明,你真不吃点?”方诀笠举着一大块肉问他。
李魄头也没回:“不必。”
方诀笠耸耸肩,也不勉强,自己啃得更欢了。几口热食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唐鸾……”李魄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回来之后,除了暴富,还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正在咀嚼的几人都顿住了。
船长放下手里的肉,脸上露出回忆和恐惧交织的神情,抹了把嘴道:“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唐鸾以前虽然也混不吝,但好歹是个人样。可上次回来……他……”
他老婆抱着睡着的女儿,声音发颤地接话:“他身上老是有一股味儿……一股很浓很腥的臭味,像……像死了很久的鱼市烂坑,再贵的香水都盖不住!而且他眼睛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里面……里面好像没有眼珠子,全是黑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弟弟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说:“他变得特别贪财,但不是那种高兴的贪,是……是那种盯着金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什么‘不够’、‘还要更多’、‘神等着呢’……怪吓人的。”
另一个弟弟补充道:“对!而且他力气变得贼大!有一次喝多了跟我们掰手腕,以前我能跟他五五开,那次他轻轻一掰,我手腕差点断了!他还笑,说那是‘神赐的力量’。”
“神?”李魄捕捉到这个字眼。
“他就是那么说的。”船长肯定道,“说他在海里遇到了真神,只要诚心供奉,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金子、力量……甚至长生不老。他说那沉船就是神的宝库,也是神的祭坛……”
“供奉?用什么供奉?”方诀笠嚼着肉,含糊地问。
船长一家面面相觑,脸色同时白了。
妇人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他有一次喝醉了说……说神最喜欢……最喜欢‘鲜活的心’和‘虔诚的肉’……我们当时都当他是胡说八道……可现在想想蔡琳……”
话语戛然而止,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爬升,比刚才的风暴更让人恐惧。炉火的温暖似乎也无法驱散这彻骨的阴冷。
鲜活的心……虔诚的肉……
蔡琳被剖心割肉的惨状仿佛浮现在众人眼前。
方诀笠也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烤章鱼须,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李魄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漆黑的海面和远处嶙峋的礁石阴影。
“祭品已经到了,”他声音低沉,如同宣告,“盛宴,就要开始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鬼礁群深处,那里,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一闪而过,如同黑暗中贪婪窥视的眼眸。
那不是渔火,更不是自然的光,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浓郁死气和渴望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