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空间里。没有水,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紧接着,一点微光亮起。
那光芒来自前方,照亮了这片奇异空间的核心。
只见无数条粗大无比、刻满了神圣封印符文的暗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无尽的黑暗中伸出,死死地缠绕、捆绑、穿刺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那东西顶着一个羊头,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但身体仿佛是由无数扭曲哀嚎的灵魂、融化又凝固的黄金、以及不断蠕动增生的腐败器官强行拼凑而成!
它的胸膛被剖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个不断旋转、吞噬着一切的黑暗旋涡。它的头颅低垂,长发是无数扭动的惨白触须。
一股庞大、古老、足以让神灵战栗的贪婪与饥渴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就是贪婪之罪的化身,上杉神山鬼!
就在这时,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触须般的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无法形容其诡异的脸。
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不断滴落着黑色粘液的孔洞。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亿万年来第一次开口,却又带着一种诡异恭敬语调的声音,直接响彻李魄的脑海:
“陛下,您终于亲自前来……巡视您……卑微的囚徒了吗?”
李魄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霜。他沉默着,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被囚禁的古老邪物。
神山鬼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谄媚和无尽的渴望:“您看人性便是如此,丑陋,只需一点点金色的诱饵,他们便会自相残杀,舍弃掉一切……”
“贪婪,才是永恒的动力,不是吗……陛下?”
李魄终于开口,声音在这奇异空间里回荡,冰冷而确定,仿佛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
“你认得我。认得这具皮囊之下的……东西。”
神山鬼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是无数灵魂在同时哭泣又大笑的声音:“呵……皮囊?……呵呵,您便是您啊。统御万鬼,执掌幽冥,的……皇……”
“您与我皆是‘罪’之化身……,您又何必……在我面前……伪装呢?”
李魄的目光彻底沉静下来,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
他看着神山鬼,仿佛在看一面映照出自身部分真相的、污秽的镜子。
“贪婪……”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确实永恒。所以,你才被永镇于此。”
“永镇?”神山鬼那扭曲的面孔上,孔洞般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讥讽的光芒,粘稠的黑液滴落得更快了,“陛下,您说得对,也不全对。生命女神能锁住我的形骸,却锁不住‘贪婪’本身。您看,即便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中,只要一点点诱惑,人性中最卑劣的部分就会自己找上门来,迫不及待地要将一切奉献给我,只为了换取那些亮闪闪的、毫无意义的金属。”
它的声音不再那么干涩,流畅了许多,带着一种古老邪物特有的、蛊惑人心的韵律。
“他们以为是自己选择了贪婪,却不知,是贪婪选择了他们。就像水往低处流,火焰向上燃烧,追逐更多、占有更多、渴望更多……这是刻在他们灵魂最深处的本能,是驱动他们文明车轮滚动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燃料。我只是……点燃了那早已存在的火种而已。”
李魄面无表情:“所以,你认为贪婪是理所当然,甚至值得赞颂?”
“难道不是吗,陛下?”神山鬼发出一连串低沉的、仿佛碎石摩擦般的笑声,“您统御幽冥,见过的灵魂比我吞噬的更多。哪一个生前不是在汲汲营营?追求财富、权力、知识、爱情、长生……甚至追求所谓的‘大道’和‘解脱’,其本质,不都是另一种形式的‘想要更多’吗?区别只在于,他们想要什么,以及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追求与堕落,自有界限。”李魄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
“界限?”神山鬼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被锁链穿透的身体微微震颤,“界限是由谁划定的?神灵?道德?还是律法?陛下,您看看外面那些‘人’,在黄金的幻影下,您所说的界限在哪里?它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纸!”
“他们献上同胞的血肉,只为了换取我指尖漏出的一点金砂。他们甚至不需要我逼迫,就会自相残杀,将最丑恶的欲望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不是我的力量有多强大,陛下,这是他们本性如此。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释放的借口,一面照出他们真实模样的镜子。”
李魄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绝对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即便如此,也不是你引诱他们堕落、并以此为食的理由。”
“以此为食?”神山鬼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委屈,“陛下,您忘了么?‘罪’本身无需进食。我们……就是‘食粮’的本身,是过程,也是结果。是他们的贪婪滋养了我,而我的存在,又反过来映照并放大他们的贪婪。这是永恒的循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它那触须般的头发疯狂舞动起来,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亢奋:“就像您!伟大的皇!您归于沉寂,但世间的罪恶何曾有一刻停息?暴怒、嫉妒、懒惰、暴食……它们依然在疯狂滋生!它们也在呼唤您!期待您的归来,重新执掌那无序却充满力量的权柄!您又何必抗拒这源自本质的呼唤?”
李魄的眼底,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赤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他周身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那绝对寂静的领域似乎都波动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万年寒冰的模样。
“我的路,与你无关。”李魄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而你引诱生灵、散播罪孽,便是越界。”
神山鬼的狂躁瞬间平息,它低下头,发出顺从的呜咽,但那孔洞般的眼睛深处,却隐藏着一丝计谋得逞的诡光。
它成功地用言语撩动了对方,哪怕只是一瞬。
“是……陛下教训的是。”它谦卑地说,“那么,您今日亲自前来,是为了……彻底抹除我这越界的囚徒,以正视听吗?”
它抬起头,虽然无目,却精准地“望”着李魄,等待着答案。
整个奇异空间的气氛骤然绷紧,那无数暗金锁链上的符文开始微微发光,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