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很快,他又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险些被一个凡人给吓到。
“生命之重,岂是汝一句‘净化’便可轻言抹杀?!此间八十余魂,其罪其业,尚未清算,其心其性,尚未泯灭!汝之规则,非吾之道!”李魄怒道。
轰隆!
天空雷霆炸响,仿佛被这渎神之言激怒。暴雨更急,黑色的海浪翻涌,试图将那些漂浮的幸存者吞没。
然而,在李魄周身无形散开的那丝贪婪原罪之力的影响下,那些幸存者求生的欲望被无限放大、凝聚,竟形成了一种微弱却顽强的集体意志,硬生生抗住了海浪的侵蚀!
他们死死抓住木板,眼中不再是纯粹的疯狂,而是混合着恐惧、贪婪(对生命的极端贪婪)和一丝残存本能的挣扎!
神川的意志沉默了。那冰冷的注视中,讶异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
他感知到了。感知到了李魄身上那一闪而逝的、却绝不容错辨的——属于另一个同级存在的本源力量!尽管微弱,但位阶极高!
刚才还是鬼皇气息的一闪而过,此刻又是原罪之力的威压震慑!
“……原罪之力……”神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已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带上了审视与探究,“汝竟能驾驭……亦或……被其驾驭?汝究竟是何存在?与那囚徒,是何关系?”
神川不再淡定了,眼前的凡人,居然能够轻松驾驭贪婪之罪……
不!准确来说,是他在奴役贪婪之罪!
李魄尚未回答,神山鬼迫不及待地想插嘴,却被李魄以更强硬的意志死死压制在魂魄角落,只能发出不甘的嘶鸣。
“吾乃何者,无关紧要。”
李魄的声音依旧平稳,借助那一丝贪婪权柄,他的话语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却又坚定地指向另一个方向。
“紧要的是,现下有比‘净化’更好的选择。”
“此间之人,已受惩戒,亦尝尽贪婪恶果。其魂虽污,然并非无药可救。强行抹杀,不过增添怨念,滋养更深黑暗。”
“不若……”
李魄目光扫过海面上挣扎的幸存者,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令其活。令其归。令其以余生忏悔今日之贪,镇压心中之魔。活着承受罪责,远比一死了之……更为‘公正’,也更能……‘偿还’。”
他巧妙地将“活着受罚”的概念,与神川可能认可的“公正”、“偿还”联系起来,更暗中引动了贪婪原罪中对“生命”本身的极致渴望作为佐证。
天空的雷霆渐渐隐去,暴雨势头稍减。那毁灭性的压力,似乎真的在迟疑。
神川的意志久久不语。似乎在衡量,在计算。彻底毁灭很简单,但眼前这个神秘的存在,以及他提出的“另一种可能”,确实超出了他惯常的处理模式。
良久,那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监管。”
“若其归去,再度散播‘贪婪’,引动囚徒之力……该当如何?”
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个……谈判的契机。
李魄知道,他暂时赌赢了第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给这位冷漠的水神,一个无法拒绝的、确保“监管”的方案。
而他的筹码,除了刚刚索取的一丝原罪之力,还有脚下这八十多个饱尝贪婪恶果、生死皆在他和神川一念之间的……活生生的例子。
黑色的雨,依旧下着,但绝望的死寂中,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数的气息。
神川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锁链,悬于所有幸存者的头顶。
“监管”二字,重若千钧!
海面上,短暂的求生意志凝聚似乎耗尽了那些幸存者最后的气力,呻吟声变得微弱,更多的人陷入半昏迷状态,仅凭本能抓着浮木。
方诀笠和宋诚挣扎着想站起,却再次脱力跌坐,只能焦急地望向李魄。
船长一家更是大气不敢出。
李魄立于残骸之上,黑色的雨水打在他肩头,却无法靠近便被无形蒸发。
他体内那丝属于贪婪原罪的力量在缓慢流转,既带来一种洞悉人心欲望的诡异掌控感,也带来被无尽饥渴悄然侵蚀的冰冷警告。
神山鬼在他意识角落发出不甘的嘶鸣,却被牢牢镇压。
面对神川的质问,李魄目光沉静。他知道,空口白话无法取信于一位古老神明。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结印,而是虚按向下方墨色的海面。
“他们的‘罪’,他们的‘贪’,便是最好的枷锁。”
随着他的话音,那丝贪婪原罪之力被极其精妙地引动,并非扩散,而是如同一种共鸣器,轻轻拨动了弥漫在幸存者魂魄深处、由神山鬼种下的那些恶念残余。
霎时间,诡异的一幕发生——
海面上,那些半昏迷的幸存者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们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并非之前的血红疯狂,而是倒映出无数扭曲翻滚的暗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在他们眼球表面蠕动,组成繁复而邪异的图案!
“呃啊——!”
“黄金……我的黄金……”
“给我……都要给我……”
痛苦的嘶吼和贪婪的呓语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并非无序的疯狂。
所有幸存者眼球表面浮现的符文,其形态、流转方式,竟与海底囚宫那扇黑色巨门上的符文,以及神山鬼本体被锁链穿刺处的印记,有着惊人的相似!
“此为‘贪蚀之印’。”李魄的声音冰冷地解释,如同法官宣读判词,“乃彼等心中贪婪引动囚徒之力,反噬自身魂魄所显化。
此印不除,贪念永随,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顿了顿,看向虚无之处,仿佛与神川对视。
“此印,亦为‘锚点’。”
“无论他们身在何方,只要心中贪念再起,试图以任何形式供奉、换取囚徒之力,此印便会灼烧其魂,警示四方。而你……”李魄微微抬手,指向这片海域,“乃至……其他关注此事之存在,皆可循此‘锚点’,瞬间感知,降下雷霆。”
“活着,便是永恒的囚牢与警示。死亡,反而是解脱。”
这是最残酷的活法。
比死亡更痛苦的永生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