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倾雪最终还是跟着父母南下了。
临行前,她又来了一次天麟阁,塞给李魄一大包各种各样的糖果零食,像个操心的小大人一样叮嘱:“这些够你吃很久了!不许一次吃太多,会牙疼!还有……记得我们的约定!”
李魄抱着一大包零食,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汽车,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天麟阁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李魄的生活节奏依旧,只是身边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身影,多了几分不适应的安静。
他偶尔会拿起一颗她送的糖果,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依旧,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开始更频繁地收到从南方寄来的信。
宋倾雪的信总是很厚,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絮絮叨叨地写满了南方的见闻——吃不惯的甜腻口味,听不懂的软侬方言,可怕的大蟑螂,还有夜里吓人的雷声。
信的末尾,总会提到腕间的小青鱼,说握着它就觉得安心,抱怨他回信太少太短。
李魄的回信依旧简短,但他看信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会更认真地去想该怎么回那寥寥数语。
他甚至开始留意南方天气,如果听到师父或林管家提起那边有风雨,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王府花园里的花草重新抽芽,焕发出生机。
李魄的法力修为在明臻的严格教导下稳步提升,文化课业也未曾落下。
只是他偶尔经过那架秋千,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还能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
期间,确实也有其他世家带着孩子来拜访过天麟阁。
李魄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院里或藏书楼,几乎不与那些同龄人接触。
林管家有时会委婉地提醒他不必如此孤僻,他只是沉默以对。
他心里记着那个“拉钩”的约定,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霸道的含义,但却莫名地想要遵守。
春深时节,一个消息传来:宋家南下的船只返航时,遇到了风浪,虽无大碍,但宋夫人和宋倾雪都受了些惊吓,行程可能会耽搁。
李魄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临摹一幅复杂的符图,笔尖一顿,一大滴朱砂落在了黄纸上,渲染开来,毁了一上午的功夫。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头看向前来告知的林管家,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林管家宽慰道:“少爷放心,宋家吉人天相,已平安抵达港口,只是宋小姐受了些惊吓,休养几日便好。”
李魄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却久久没有动笔。
又过了些时日,宋倾雪终于回来了。
她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似乎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股活泼灵动的劲儿还在。她回来的第二天就跑来了天麟阁。
她带来了一大堆南方的特产,什么菱角、莲藕、绣花丝帕,一股脑地塞给李魄和林管家。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南方的经历,语气夸张地描述那场可怕的风浪,说得惊险万分。
“……那浪有那么高!”她踮起脚,努力比划着,小脸发白,仿佛心有余悸,“船晃得厉害,东西都摔碎了,我好害怕,一直握着你的小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玉佩,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后来就真的慢慢平静下来了。娘亲说,是船老大技术好,可我觉得,一定是小青鱼在保护我!”
李魄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枚依旧温润的青鱼玉佩上,眼神微微闪动。
他并不真的认为一块玉佩能平息风浪,但听到她说害怕时握着它,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宋倾雪絮叨完了历险记,又恢复了本色,开始追问李魄她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来找他玩,功课难不难,像是要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李魄一一作答,语气平淡,却耐心十足。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一起在藏书楼看书,一起分享南方带来的新奇吃食。
然而,细心的林管家或许能察觉到,两个孩子之间,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宋倾雪看李魄的眼神,除了以往的亲昵和霸道,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
而李魄,虽然依旧沉默少言,但对宋倾雪的包容和关注,却变得更加细致和自然。
他会默默记住她爱吃哪种点心,会在她看书睡着时,拿起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
夏天快到的时候,宋倾雪家里为她请了西席先生,课业加重,她来天麟阁的次数不得不减少。
有时隔上十天半月才能来一次。
每次来,她都会抱怨先生严厉,功课枯燥,然后羡慕李魄可以不用去学堂。
李魄并不觉得在家自习比去学堂轻松,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她抱怨,偶尔在她遇到难解的算学题时,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清晰的解题步骤推给她看。
他的思路往往比她的西席先生更简洁明了,让宋倾雪啧啧称奇,看他的眼神里崇拜又多了几分。
时光就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日常中悄然流逝。
青鱼佩依旧贴在宋倾雪的腕间,随着她的成长,那红绳换过几次,玉佩却始终被摩挲得越发温润光亮。
它见证着两小无猜的情谊,也默默承载着一些悄然滋长、却尚未被当事人清晰察觉的懵懂情愫。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改变一切的秋夜变故,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所有的宁静与美好,连同那枚快乐的青鱼佩,一同狠狠打碎,埋葬于遗忘的深渊。
而此刻,尚且年幼的他们,还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只是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温暖而珍贵的宁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