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那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一道冰冷的诅咒,穿透了城市的喧嚣。
也隐隐刺痛了远在几条街外调息的李魄和正在摆弄平板的宋诚。
方诀笠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传来
消息很快通过宋诚监控的公共频道和偶尔入侵的通讯片段传来——
破碎、混乱、却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农民工赵大山,在工地门口被坠落的钢筋当场砸死,血肉模糊。
其远道而来的老母亲,亲眼目睹儿子惨死,惊吓过度,突发心梗,送医途中便已去世。
一天之内,母子双亡。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诀笠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眼眶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妈的!妈的!怎么会这样?!钱刚到手!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回家了!”
他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既怒命运的不公,也怒那冥冥中仿佛存在的、针对这善良人家的恶意。
宋诚默默地看着平板上最终确认的消息,推了推眼镜,屏幕的光反射出他有些发白的脸,他低声道:“工地的安全隐患……最终还是……唉。”
“太悲伤了,亏我之前还玩梗笑安全员。”宋诚摘下眼镜抹起了眼泪。
李魄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按在胸口的手指根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说话,但周身弥漫开一种比冰雪更冷的沉寂。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老家,还有四口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方诀笠猛地抬头:“对!他老婆!还有三个孩子!”
想起赵大叔说起家人时那憨厚又忧愁的表情,他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我们不能不管!”
他们没有犹豫,通过宋诚找到了几个之前和赵大叔关系不错的工友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对面是同样的震惊和唏嘘,以及一种兔死狐悲的沉重。
工友很痛快地给了地址,那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极其偏远的山村名字。
没有多余的话,几人当即出发。
车子驶出城市,穿过平原,逐渐进入崎岖的山路。
路途遥远而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荒凉,仿佛一步步褪去了现代文明的外衣。
几经辗转,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那个坐落在大山褶皱里、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小路,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幅贫穷而沉寂的画卷。
按照工友给的模糊地址,他们找到了一处几乎是最破败的院落。
篱笆墙歪歪扭扭,土坯房裂着大口子,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院子里空空荡荡,连只鸡鸭都没有。
方诀笠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面色蜡黄、憔悴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探出头。
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警惕和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
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双手粗糙红肿。
“你们……找谁?”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嫂子,我们是赵大山的朋友。”方诀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从城里来的,来看看你们。”
女人听到丈夫的名字,眼神波动了一下,警惕稍减。
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悲伤和不知所措。她默默地拉开了门。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功率极低的昏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家徒四壁,几乎找不到一件像样的家具。
坑洼的泥土地面,墙壁被烟熏得漆黑。
三个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孩子正围坐在一张歪腿的木桌旁。
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姐姐的衣角。
桌上,放着几只豁了口、颜色不一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清可见底的青菜粥。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看到陌生人进来,孩子们都害怕地往后缩,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好奇。
女人局促地搓着手,显得十分窘迫,想招呼客人坐,却发现连条多余的板凳都没有,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他……他好久没寄钱回来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
方诀笠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子酸得厉害。
他想起赵大叔在工地啃冷馒头的样子,想起他数着那一点点零钱计算手术费的样子,想起他收到“赔偿款”时那欣喜若狂的样子……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家,竟是这般模样。
李魄沉默地扫视着这个破败得令人心酸的家,目光最后落在那些青菜粥和孩子们畏惧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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