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装着自己正在吃的那盘烤串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一副护食的架势。
对着一个可能是鬼道至尊的存在做出这种举动,显得既滑稽又透着一种被逼急了的破罐破摔。
白衣仙缓缓转过头。
那双蕴藏着星河与冥河的眼眸落在方诀笠脸上。
又扫了一眼他手里油滋滋的肉串和桌上那盘烤得焦香的茄子。
他脸上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凡俗烟火,浊气充盈之物,亦值得汝如此紧张?】
那冰冷而磁性的声音直接响在方诀笠脑海。
【吾对汝等之‘食’,并无兴趣。】
“你装你老母呢,说的什么鬼话?”
“没兴趣最好!”
方诀笠又咬了一口肉串,含糊不清地怼回去,故意嚼得很大声。
“那你跑这儿来干嘛?体验生活啊?还是觉得这烧烤摊的烟灰能给你这身白衣服增增色?”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来掩饰内心的紧张和膈应。
被这么一个东西盯着吃饭,压力实在太大了。
白衣仙并未因他的粗鲁而动怒,反而微微倾身,更近地“看”着方诀笠手中的肉串。
以及方诀笠因为吃得急而沾上一点油渍和辣椒末的嘴角。
他的眼神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仿佛在观察什么极其有趣的标本。
【吾只是好奇。】他慢条斯理地“说”,【汝方才还在悲悯凡人凄苦,转瞬便可于此喧嚣之地,大啖血肉,情绪转换之迅捷,倒也算是一种……天赋。】
方诀笠被他说得一噎,差点呛到。
他猛地灌了一口旁边桌上免费的劣质茶水,顺下气,才瞪眼道:“废话!悲悯归悲悯,肚子饿了不用吃饭啊?难道要道爷我陪着他们一起哭,一起饿死?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有力气去锤爆那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邪祟狗头!懂不懂啊你!”
他挥了挥手中的铁签子,仿佛那是什么神兵利器。
【锤爆……狗头?】白衣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玩味,【甚是有趣的说法。汝之愤怒,纯粹而直接,倒比许多伪善之辈显得……‘可口’些许。】
“可口你大爷!”方诀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会用词就别用!恶心谁呢!”
这时,老板又送过来一部分烤好的食物,其中一份是打包好的。
老板看着方诀笠对着旁边的空凳子龇牙咧嘴、自言自语的样子,眼神有点古怪,放下东西就赶紧走了。
方诀笠也懒得解释。
把打包的那份仔细放好,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同时不忘用警惕的眼神瞥着旁边的白衣仙,生怕他真的对自己或者给赵婶一家的食物做点什么。
白衣仙似乎觉得方诀笠这种护食又警惕的样子很有趣。
他不再说话,只是慵懒地靠在塑料椅背上——
虽然那椅子根本不可能真正承托他的重量。
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方诀笠身上,以及这个嘈杂、混乱却生机勃勃的凡俗角落。
他看着方诀笠被辣得嘶嘶吸气却还要猛吃,看着他不耐烦地催促老板快点,看着他因为老板多送了一串烤蘑菇而眉开眼笑。
又看着他看着那份打包好的食物时,脸上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怜悯。
【汝欲助彼等?】白衣仙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然蝼蚁之命,终有尽时。此间悲苦,不过天地常理,轮回一瞬。汝之力,微渺如尘,能改几何?】
方诀笠放下铁签子,拿起烤饼狠狠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着白衣仙那张妖异的脸,说道:“我不知道你这种老古董能不能听懂。是,道爷我是力量微薄,可能改变不了太多。但看见了,遇上了,力所能及,那就得管!能帮一点是一点,能让他们多吃一顿饱饭,多睡一晚安稳觉,那就不算白忙活!这跟力量大小没关系,这是个‘理’字!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带着牧阳宗弟子特有的、对邪魔外道的极致厌恶。
“要不是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邪教人渣瞎搞事,他们本来不用受这些苦!所以源头还在你们身上!老子帮他们,跟锤爆你们,是一回事!”
白衣仙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惯有的嘲弄笑意似乎淡去了一瞬。
他那双非人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但很快又恢复了万古不变的死寂幽深。
他并未反驳,也并未赞同。
只是缓缓站起身。
【有趣的‘理’。】他最后“看”了方诀笠一眼,身影开始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变淡,【但愿当‘戏幕’真正拉开,绝望临头之时,汝仍能攥紧汝之‘理’,唱得出如此激昂的调子。】
【继续享用汝之血食吧,戏子。吾……期待后续。】
话音落下,那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棚子里嘈杂的人声、烤肉的滋滋声、弥漫的烟火气似乎瞬间变得更加真实起来。
方诀笠对着空气竖了个中指,低声骂了句:“傻逼观众!”
“乐子吧你!”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串肉筋,恶狠狠地撸进嘴里,仿佛把那串肉筋当成了某个白衣变态。
吃完结账。
拎起打包好的满满一大袋烧烤,方诀笠深吸一口气。
把关于白衣仙的烦躁暂时压下,调整了一下表情。
重新露出那副有点大大咧咧、充满活力的样子,朝着赵婶家的筒子楼走去。
灯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前方的路依旧黑暗而艰难,但手里的食物是热的,心里的那团火,也还没灭。
至少,现在,他能先让那一家悲伤无助的人,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