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充斥着冰冷秩序余威和厨神残骸的第三层漩涡中跌落,方诀笠和宋诚再次经历了短暂的时空错乱感。
预想中更加恐怖诡异的场景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猛然灌入耳中的喧嚣人声和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两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愕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道上。
夕阳西下,暮色微醺。
街道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挑着酒旗的茶楼、挂着幌子的布庄、点心铺子蒸腾着热气……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男女老少皆穿着粗布或棉麻的古装,脸上带着忙碌一天后舒缓的笑意。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熟人间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
好一派热闹祥和的古代市井风貌!
“这……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方诀笠彻底懵了,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依旧冰冷的黑色星辰令牌。
刚才就是这东西大发神威,差点把第三层都给“格式化”了。
令牌表面那些玄奥的星辰刻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余温,仿佛刚刚行使完“秩序”权柄后的余韵。
宋诚也是目瞪口呆,扶了扶歪掉的眼镜,飞快地扫视四周:“能量读数……正常得不可思议!几乎……几乎就是正常的古代社会环境波动?但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还在尸塔内部!”
这巨大的反差让两人如坠梦中,比之前面对鬼棋、死神、厨神时还要感到诡异和不适。
他们仔细聆听着周围行人的交谈。
“张婶,明儿个中元法会的贡品准备得咋样啦?”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就等道长们开坛了,今年可得求祖宗保佑风调雨顺……”
“听说城隍庙今年香火特别旺,咱晚点也去上个香?”
“是啊,中元节嘛,敬天法祖,渡厄消灾,可不能马虎!”
中元节?
方诀笠和宋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民间俗称的“鬼节”,在尸塔内部出现一个正在欢天喜地准备过“鬼节”的古代城镇?
这简直荒谬到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街道行走,试图找出这个空间的破绽。
人们似乎对他们这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本就该在这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夕阳的余温,食物的香气,交谈的方言……
但越是这样,那股潜藏在祥和下的诡异感就越发浓烈。
方诀笠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这一次,当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星辰刻痕时,似乎感到极其微弱的、类似嗡鸣般的共鸣?
非常轻微,稍纵即逝。
仿佛这令牌与这个看似正常的空间底层,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规则层面的联系。这让他心中一动。
【呵,井底之蛙。】白衣仙那讨厌的声音又不请自来,只有方诀笠能听见,【只识得人间烟火,却看不穿这烟火下的囚笼。这虚假的安稳,比直白的血腥,更令人作呕。】
“闭嘴!”方诀笠低喝一声,引来旁边一个卖菜老翁疑惑的目光。
宋诚则更关注细节,他压低声音道:“昭临,不对劲。
你发现没有,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中元节,所有的活动都指向明天的法会。
就像……就像整个城镇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过这个节?”
经他提醒,方诀笠也察觉到了。
这里的“生活”似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不断重复准备和期待“中元节”的现在进行时!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喧哗。
只见人们纷纷向街道两侧避让,脸上带着敬畏和喜悦的神情。
一队穿着杏黄色道袍、手持拂尘、步伐整齐的道士,正缓步走来。
为首的一位老道,仙风道骨,面容慈祥,周身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周围的百姓纷纷躬身行礼。
“清风道长!”
“多谢道长历年护佑我等!”
“明日法会就仰仗道长了!”
那被称为清风道长的老道微笑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方诀笠和宋诚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慈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审视,笑容也显得格外……标准。
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打了个稽首,声音温和:“无量天尊。两位居士面生得很,并非本镇人士吧?明日乃中元佳节,万鬼出行,亦是阳间祈福消灾之大日。二位既恰逢其会,便是有缘,何不暂留敝观,共襄盛举,亦让贫道一尽地主之谊?”
他的邀请听起来合情合理,热情好客。
但方诀笠怀里的黑色星辰令牌,在那老道靠近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遇到了某种需要被“修正”的、表里不一的错误。
而令牌表面那丝星辰刻痕的微光,似乎也让那清风道长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
宋诚也感到一股极细微的寒意。
他的九阴妖体对负面能量敏感,这老道身上的“祥和”气息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沉的、与整个城镇格格不入的冰冷。
方诀笠和宋诚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这个其乐融融的第四层,这个热情好客的“清风道长”,恐怕才是目前为止,最可怕、最难以捉摸的陷阱。
它吞噬的,或许不是血肉,不是灵魂,而是人们对“安宁”和“秩序”的渴望,并将之扭曲成一场永恒循环的、虚假的盛宴。
而中元节的法会,恐怕就是这场盛宴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