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哨子岭(1 / 1)

那不孝鬼带来的阴冷与心悸尚未完全从众人心头褪去。

队伍拖着愈发沉重的步伐,终于抵达了村人口中最为忌讳的地段——

哨子林。

这片林子得名于其独特的地形,山风吹过嶙峋怪石和特定走向的林木缝隙时,会发出尖锐悠长、如同鬼哨般的声响,日夜不息。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片林地之下,是一片年代久远、早已无人打理修缮的乱葬岗。

刚踏入哨子林的范围,那鬼哭般的风声便扑面而来。

呜咽尖啸,像是在不断重复着某种恶毒的诅咒。

轻易地撩拨着人们本就紧绷的神经。

脚下的土地也变得凹凸不平。

偶尔能踢到半掩在枯枝败叶下的碎砖烂瓦,甚至是一小块风化严重的白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队伍里的灯火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光线被扭曲的树干和浓重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能见度极低。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未知之上,随时可能惊醒沉睡在地下的什么东西。

“都……都跟紧了!别乱看!快点过去!”

老支书的声音发颤,努力想维持镇定,却掩饰不住心底的恐惧。

他自己也尽量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李魄的脚步却微微放缓。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微微隆起的、早已看不出坟茔形状的土包,以及一些歪斜断裂、字迹模糊的残碑。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沉积的怨念和死气。

远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浓郁、驳杂,而且……更加古老和深沉。

“这里,都埋过些什么人?”

李魄忽然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

老支书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打了个哆嗦,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嗫嚅着:“都……都是些没人认领的,或者……或者死得不光彩的……穷死的、饿死的、横死的……老辈子的事了,提它做啥……”

“说。”李魄的语气不容拒绝。

老支书咽了口唾沫,仿佛被那冰冷的语气驱使着,艰难地回忆起来,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唉……说起来都是孽啊……早些年兵荒马乱,饿殍遍地,好多外乡人倒毙在路上,就被草草拖到这里埋了……还有那些得了瘟病死的,怕传染,也急慌慌埋在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具体的恐惧:

“记得我小时候听我太爷爷说……这儿埋过一个女的,命苦啊……好像是生完孩子没养好,落下了病根,叫什么……‘掉茄子’(子宫脱垂)?干点重活就……就掉出来一截……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地里都笑话她,男人也嫌她……后来有一天,她男人下地回来,发现……发现她倒在灶膛边,身下一大滩血都凝了……旁边灶上还坐着一锅开水,水里煮着把锈剪刀……她……她自己是把那个……给剪掉了……”

老支书的声音压抑至极,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怖和怜悯。

“人早就没气了……惨白惨白的……可灶台上,还放着一碗她给自己煮的红糖鸡蛋羹……大概是想剪完了……补补身子……”

故事讲完,周围的风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只剩下众人粗重而冰凉的呼吸声。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于这故事本身蕴含的绝望、痛苦和血腥,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爬升。

方诀笠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骂了句:“操!”

宋诚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

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仿佛想用理性的框架去隔绝这赤裸裸的残酷。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老支书仿佛被打开了某个痛苦的闸门,继续颤声说着:

“还有……还有个后生,给地主家扛活,偷吃了东家一个馍,被吊起来打了一天一夜,扔出来时只剩一口气了,也没钱治,就死在这林子里……埋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馍……”

“还有个寡妇……守不住,跟个货郎好了,怀了孩子……被族老沉了塘……捞上来也埋这儿了……说是怨气太重,不能入祖坟……”

一个个简短而残酷的故事,勾勒出这片土地下埋葬的无尽悲苦、屈辱和绝望。

每一捧泥土下,似乎都压着一个不得超生的冤魂。

李魄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唯有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共鸣般的冰冷?

他对于这种极致的痛苦与怨念,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

就在老支书讲到那个被沉塘的寡妇时——

呜嗷——!

那哨子般的风声骤然加剧,变得无比尖锐刺耳!

同时,道路两旁黑暗的林中,猛地亮起了无数点幽绿、惨白、猩红的光点!

密密麻麻,如同鬼火,又像是无数双眼睛骤然睁开!

紧接着,那些光点开始移动,伴随着窸窸窣窣、仿佛无数人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朝着队伍快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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