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岗,空气清冷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烧焦后的混合气息。
李魄独自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调息着体内因强行吞噬净化庞大负面能量而翻腾的气血和几近枯竭的本源。
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
就在这片寂静中,他身边的空气,开始无声地扭曲。
没有任何征兆,李魄左侧的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
那并非真实的脸庞,而是由流动的阴影、扭曲的光线和难以名状的恶意凝聚而成的轮廓。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秒都在变化——
时而像是无数张痛苦面孔的聚合,时而又化作极致的愤怒或怨毒,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如同两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倒映着世间一切不平与妒恨。
它是仇恨,嫉妒之罪的掌控者。
它没有身体,无处不在。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魄右侧的岩石上,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随意却剪裁考究的复古牛仔装,皮质马甲,高帮靴子上沾着来自不同世界的尘土。
他面容俊朗,眼神慵懒而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淡漠。
嘴里似乎嚼着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抹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浅笑。
他从一个银质酒壶里抿了一口,姿态潇洒从容。
冷残,自私之罪的化身。
抛弃一切羁绊、只为自己而活的极致,便是他的道。
这两位原罪化身,竟在此刻,同时出现在了李魄身边。
仇恨那张不断变幻的脸上,发出一种叠加了无数声音的、非人的低语,直接响彻在李魄的意识深处:
“陛下……许久不见,您这又是何苦呢?”
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不解和浓浓的嘲弄。
“您还是如过去一般……暴虐而任性。但以往您的力量用于征服与毁灭,如今却用来做这等……徒劳无功的慈悲之事?甚至不惜透支您这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本源?真是令吾等……困惑。”
冷残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看来转世重修,确实会改变一个人。曾经的鬼皇洛清秋,执掌幽冥,言出法随,何等霸道。如今竟也变得……如此天真。”
他瞥了一眼山下那狼藉的事故现场方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您以为吸收了这点怨念,就能改变什么?您杀了那个被自私之罪操控的可怜虫(指之前的林诀),可这世间,可曾少了一丝一毫的自私?”
李魄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对于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出现,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动容。
仇恨的低语再次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罪恶,是消除不掉的,陛下。就像影子永远追随阳光。您今日净化一分,明日便会因新的不公而滋生十分。您的行为,与其说是慈悲,不如说是……一种更深的傲慢。您傲慢地认为,您可以承担这世间的苦?”
冷残接口道,语气依旧从容,却字字诛心:
“您还没明白吗?陛下。罪孽之子,不过是原罪在世间偶尔凝聚的具象化表现,是河流中翻起的一朵浪花。您毁了一朵,还会有无数朵。只要这世间还有人心,还有欲望,还有选择……罪孽便无穷无尽。”
“您所做的,不过是无用的循环。甚至您此刻因无力而产生的痛苦和自毁倾向,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味的食粮?”
两者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刻刀,剥开一切表象,直指那残酷而令人绝望的本质——
罪恶源于人心,只要人类存在,罪恶便永存。
个体的抗争,在这宏大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阴暗面前,似乎显得渺小可笑。
甚至……徒劳。
山风呼啸,吹动着李魄额前的碎发。
他沉默着,听着这两位原罪化身的低语与诘问。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了?”
仇恨的面孔扭曲了一下。
冷残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魄的目光从远方收回。
缓缓扫过身边这两位代表世间极大恶意的存在。
眼神依旧冰冷。
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于……怜悯?
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的道理,很对。”
“罪恶确然生生不息。”
“我的行为,于大势而言,或许确是徒劳。”
他顿了顿,缓缓站起身。
俯视着坐在岩石上的冷残和悬浮的仇恨。
“但,”
“这与我要怎么做,有何干系?”
“它们滋生它们的。”
“我净化我的。”
“我洛清秋行事,何需考虑是否徒劳?”
“只问——”
“我想,还是不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山岗上。
“我看不惯,便做了。”
“至于代价?”
他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桀骜的弧度,
“我付得起。”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哲学层面的辩论。
无关对错,不论成效,只是最纯粹的、基于个人意志的选择。
这不是慈悲,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暴虐君王的任性与傲慢。
仇恨的面孔剧烈扭曲,似乎被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
冷残脸上的慵懒笑容也微微僵硬,眼神沉了下来。
李魄却不再看他们,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岗。
将两位代表原罪的化身,留在了那片沉寂的、弥漫着哲学悖论与无力感的山风之中。
他的背影依旧单薄,却挺得笔直。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罪恶无尽,与我何干?
我自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