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北凌。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带着北方寒冬特有冷冽气息的雪沫。
从铅灰色的天空簌簌而下,将望天庄园外的公园染成一片静谧的纯白。
李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姿依旧挺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锋锐。
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
他穿着单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却丝毫不见他有何寒意。
甚至连呼吸带出的白气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本源尽复,辟谷寒暑不侵,外界的严寒于他而言,已无意义。
宋倾雪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的绒线围巾,小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
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呵出的气凝成团团白雾。
她坐在李魄身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双手揣在衣兜里,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身旁仿佛与冰雪融为一体的少年。
气氛很安静,只有雪花落下的细微沙沙声。
“李魄弟弟……”
宋倾雪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软。
带着一丝她特有的、介于成熟与俏皮之间的调侃。
“你真像个雪人啊,一动不动的,都不怕冷吗?”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
李魄目光从远处覆雪的松枝上收回,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冷。”
他的视线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宋倾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那件单薄外套的扣子。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觉得有些束缚。
宋倾雪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热:“啊?不用不用,我穿着羽绒服呢,我……”
她以为李魄是要把外套给她。
然而李魄只是将外套脱了下来,并非递给她,而是随手垫在了两人之间的冰冷长椅椅上。
那件看似单薄的外套,此刻却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寒意。
“坐近些。”李魄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椅子凉。”
宋倾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脸颊瞬间变得比围巾还红。
她讷讷地“哦”了一声,手指揪着衣角,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挪了过去,坐在了那件还残留着李魄体温的外套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不仅来自身体,更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甚至能闻到外套上极淡的、属于李魄的冷冽干净的气息。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气氛却似乎更加静谧。
她深吸了一口气,昂起头,看着李魄,浅浅地、得意地笑。
仿佛就这么一起坐着已经让她有了难以抑制的幸福感。
随即又很快转过去,偷偷地笑。
“谢谢你……弟弟。”
宋倾雪重新低着头,笑容抿住,带着害羞,声音细若蚊蚋,那句“弟弟”叫得比平时轻软了许多。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安宁的氛围在弥漫。
“我哥说……你前段时间,心情不好?”
宋倾雪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褪去了平日的部分棱角。
李魄看着漫天飞雪,眸色深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曾深陷怀疑。
目睹世间诸多冷残自私、嫉妒仇恨。
甚至原罪化身那近乎真理般的低语,都曾让他觉得自己的挣扎与付出如同笑话,冰冷而徒劳。
但……
他想起了王然。
想起了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份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困境中淬炼出的、更加璀璨的信仰光芒。
“曾经。”李魄缓缓开口,声音在雪中显得有些飘忽,“觉得所见皆暗,所做……或许无意义。”
宋倾雪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像个乖巧的妹妹。
“后来,”他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缓和,“遇到了一个人。”
“他很像……一种光。”
“他让我看到,暗处之外,亦有坚不可摧的萤火。甚至……比许多煌煌烈日,更为耀眼温暖。”
他没有说王然的名字,也没有说具体事迹。
但话语中那份罕见的、带着一丝佩服的语气,却让宋倾雪明白,那个人对李魄一定非常重要。
她似懂非懂,却能感受到李魄身上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孤寂感,似乎被这雪和这番话冲淡了些许。
“真好……”宋倾雪轻声说,脸上露出纯然而欣喜的笑容,带着少女的明媚,“我就知道,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李魄弟弟,你也很好,你救了我哥哥那么多次,你也是光啊!”
李魄闻言,微微一怔。
他是光吗?
他从未想过。
他更多的是行走于黑暗,以暴虐和冰冷的手段处置黑暗。
但或许,在宋倾雪这样纯粹的女孩眼中,对抗黑暗本身,就是一种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只是抬眼,望着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宁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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