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崎岖的山路尽头停下,老农告知前方已无路可走。
许云瑶拎着那只轻飘飘的行李箱,踏上了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记忆中海风腥咸的气息。
那是荒草疯长、万物寂寥的枯萎味道。
离云村,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
如今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
焦黑的房梁像巨兽的骸骨,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野草已经蔓过了低矮的院墙,贪婪地吞噬着曾经充满生活痕迹的院落。
几个月前那场血腥的屠杀,仿佛抽走了这片土地所有的生机,只留下绝望的废墟和死一般的沉寂。
许云瑶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半边焦枯,另一半却诡异地抽出几根新枝,愈发衬得眼前的荒凉如同噩梦。
她记得夏天时,村里的小孩总爱在树下嬉闹,爷爷们会在这里下棋乘凉。
而现在,只有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泣。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脸颊,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进废墟深处。
这里是王婶家的灶台,曾经总是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那里是二狗子家门前的小石墩,他总爱坐在上面吹不成调子的竹笛;
那边是她自己的家……
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连门槛的位置都难以辨认。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晚,火光冲天,惨叫不绝,自私之子那可怖的身影,陈老三狰狞的狂笑……
还有,那个如同天神般降临,将她从绝望深渊中拉出来的清冷身影——李魄。
可如今,救她的人,她也离开了。
这天地之大,仿佛真的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自家废墟前。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时隔数月,当一切危险远去。
当真正独自面对这片承载了所有美好与极致残酷的土地时。
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悲恸才彻底爆发出来。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
她挣扎着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
她还有事要做。
她用自己离开望天庄园时带走的、本就不多的钱,请来了邻近村子的一些胆大村民。
众人看到离云村的惨状,无不唏嘘叹息。
在许云瑶的指引下,他们尽力辨认,将散落在各处、已化为白骨的乡亲们一一收殓。
合葬在村子后方向阳的山坡上。
没有棺木,只有一方方新堆起的黄土。
一座最大的合葬墓,埋葬了绝大多数村民。
旁边,是三座稍小些的坟茔,是她的父母、爷爷,还有那位总是笑眯眯给她塞糖吃的二爷。
许云瑶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及冰冷的新土,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爸,妈,爷爷,二爷……云瑶回来看你们了……”
“对不起……现在才让你们入土为安……”
“你们安心吧……仇……已经报了……”
“我……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每一声告慰,都像是与过去的自己进行一次告别。
起身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给这片新坟和远处的废墟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颜色。
许云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又给她带来无尽伤痛的土地。
拎起行李箱,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
她没有再回头。
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如同融入了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
带着沉重的悲伤,也带着一丝新生的、孤独的勇气。
离云村的故事似乎结束了,但许云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黄土尚未在衣襟上拍净,许云瑶便凭着记忆,走向了村后那座更显幽深的山峦——
鬼王谷的所在。
昔日这里阴气森森,终年迷雾缭绕,连飞鸟都不愿掠过谷口。
谷内魑魅魍魉横行,欺骗之子狐囚更是盘踞深处,编织幻境,险象环生。
那时,她紧紧跟在李魄身后,抓着他的衣角。
每一步都踏在恐惧的边缘,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胆战。
方诀笠的剑光、大虎的低吼,是那时她安全感的所有来源。
而如今,再次站在这谷口,许云瑶却发现,山谷……静了。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气息消散殆尽,曾经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雾也无影无踪。
阳光竟然能毫无阻碍地照进谷内,映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和肆意生长的杂草。
曾经仿佛会吃人的幽暗路径,此刻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略显荒芜的山谷入口。
物是人非。
这个词,在此刻有了最直观的注解。
恐怖已然散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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