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在天麟阁长大,虽是修行之地,却也与世俗顶尖阶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来行走都市,所接触的也无不是宋氏集团那般的存在。
他的“好吃”与“好玩”,与普通人认知的,恐怕相去甚远。
但看着阿塔那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开了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吃食……‘云顶轩’的鲍鱼捞饭尚可,‘蓬莱阁’的秘制鹅肝也算入味。若论玩乐,‘星辉’会所的私密性不错,‘天际’俱乐部的视野尚佳……”
他随口报出的名字,都是北凌顶尖的销金窟,是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那些名贵的食材、奢侈的品牌、专属的服务,从他口中说出,平淡得如同在说沙子与石头。
阿塔那听着,最初的兴奋渐渐褪去,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和距离感。
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太遥远了,远得没有任何实感。
鲍鱼?鹅肝?会所?俱乐部?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味道,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中的“好吃”,不是这样的。
他小声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打断李魄:“哥哥……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我……我在手机上,经常看到人家吃一种面,叫……叫炸酱面。黑乎乎的酱,拌着面条,看起来可香了!首都的炸酱面,是不是特别好吃?”
炸酱面?
这三个字,让李魄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不是金碧辉煌的餐厅,而是某个烟火气十足的巷口小店,或者……更久远一些,似乎与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背影有关?
但那念头太快,抓不住痕迹。
他看向阿塔那,少年眼中是对一种最简单食物最纯粹的渴望。
李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用一种客观到近乎刻板的语气评价道:“北凌的馆子,卖的炸酱面,很特别。”
“怎么特别?”阿塔那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李魄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特别难吃。”
“啊?”阿塔那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难……难吃?可是手机里看着……”
“表象而已。”
李魄打断他,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嫌弃”的情绪。
“北凌诸多号称地道的炸酱面,酱料要么过咸夺味,要么稀薄无香;面条多半软烂失却筋道;菜码不新鲜,切配敷衍。噱头十足,华而不实。”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巴图尔等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没吃过,但听起来,这首都的东西,好像也不咋样?
阿塔那却还是有些执着于他想象中的美味:“可是……可是那酱拌开的样子,看着就下饭……我都没吃过……”
李魄看着少年失望中带着向往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才缓缓道:“炸酱面,最好吃的,是家里面的。”
“一碗面,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细细切成小丁,用黄酱、甜面酱耐心慢炒,直到酱香浓郁,油色红亮。面条要手擀的,煮得恰到好处,过了冷水,筋道爽滑。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豆芽、黄豆……菜码要齐全,要新鲜脆生。趁热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
“你去外面吃,一碗面,油腻齁咸,配菜太多,喧宾夺主。在家里吃的,想吃什么加什么,家的味道就是所谓的‘老北凌’的味道,吃到最后,碗底都是肉沫。”
这细致甚至带着一丝温情的描述,从李魄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真实。
连巴图尔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仿佛那碗活色生香的炸酱面就在眼前。
阿塔那听得入了神,喃喃道:“碗底都是肉沫……那一定很好吃……”
他对比了一下李魄口中“家里面”的和“馆子里”的,顿时觉得后者索然无味了。
他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眼巴巴地望着李魄:“哥哥,那……那你会做吗?就是那种,碗底都是肉沫的炸酱面?”
少阁主哪里会啊
天麟阁的继承人,自幼锦衣玉食,修行悟道,灶台之事,与他相隔何止云泥。
他连王府的厨房都未必进去过几次。
看着少年那纯粹而渴望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李魄并非热心之人。
但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戈壁石洞中,面对着这毫无杂质的请求,他那惯常的冷漠,似乎被这篝火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移开目光,看向跃动的火焰,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听起来不那么确定的语气,低声回道:
“会一点……吧。”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够稳妥。
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试图挽回面子的意味:
“若有机会,我可照着手机……复习一下。然后做给你吃”
他说的有些含糊,甚至有点生硬,但终究是应下了。
阿塔那却没听出其中的勉强,只听到“会做”和“做给你吃”,立刻高兴起来。
他用力点头:“嗯!说定了哥哥!等到了我们家,你一定要做给我吃!我要吃碗底都是肉沫的!”
李魄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洞外依旧狂野的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