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刚蒙蒙亮。
老鸦村便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膻腥气的肉香。
那是属于节庆或是重要仪式前才有的味道。
巴图尔一大早就亲自来请李魄,黝黑的脸上带着淳朴而郑重的笑容。
“李魄小哥,今天村里宰了羊,请你一定过来吃碗羊肉,喝碗汤!明天‘两面鬼戏’的班子就要来了,今天我们先自家吃一点,剩下的好肉要留着明天招待他们哩!”
李魄随他来到巴图尔家的院子里。
只见中央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铁锅,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
锅里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大块的带骨羊肉在汤中沉浮,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阿塔那的母亲和妹妹正忙前忙后,往锅里添加着一些晒干的野葱和沙姜之类的香料。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张矮木桌和毡垫,陆续有几位村中的长者被请来。
看到李魄,都纷纷友善地点头致意,经过昨夜之事,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重。
众人围坐定,巴图尔亲自拿着一把小刀,从大锅中捞出一大块连骨肉,放在一个木盘里。
又给李魄盛了满满一大碗滚烫的、漂着油花的羊汤。
旁边放着摞得高高的、烤得焦黄的馕饼。
“来来,小哥,别客气!”
巴图尔示范着,用手撕下一块馕饼,在羊肉汤里浸泡片刻。
待馕饼吸饱了鲜美的汤汁,变得柔软而富有滋味后,再用木勺连汤带馕一起舀起来,送入口中。
他吃得酣畅淋漓,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是一种极其质朴而豪迈的吃法,充满了戈壁生活的智慧与粗犷。
李魄学着样子,掰碎馕饼泡入羊汤。
那馕饼本身干硬耐储存,经过羊汤的浸润,立刻变得柔软可口。
麦香与羊肉的鲜醇完美融合,滚烫的汤汁下肚,驱散了戈壁清晨的寒意,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话题自然引到了明天的活动上。
“巴图尔大叔,你方才说的‘两面鬼戏’,是什么?”
李魄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
这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乡野怪诞的气息。
“哦!两面鬼戏啊!”
巴图尔放下木勺,用手背抹了把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期待的神情。
“那可是我们这一带,方圆几百里都非常有名的老戏了!小哥你走南闯北,应该在手机上也刷到过吧?就是一群人,把那些大红大紫的布条子挂在身上,脸上画得花里胡哨的,又唱又跳,跟跳大神似的!”
李魄闻言,拿出他那部与世隔绝许久、偶尔才开机看看时间的手机,搜索了一下“两面鬼戏”。
果然,跳出一些画面抖动、背景嘈杂的短视频。
正如巴图尔所说,视频里几个穿着色彩极其鲜艳、近乎刺眼的绸布戏服的人,脸上涂着浓重的油彩,戴着夸张的面具或头饰,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土台子上,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和嘶哑的唱腔,动作狂放地舞动着,姿态诡异,确实有几分跳大神的模样。
“哦,这个啊。”李魄应了一声,收起了手机。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某种流传于偏远地区的、带有原始巫傩色彩的民间戏曲形式,类似中原地区的傩戏,但更具地方特色。
然而,巴图尔接下来的话,却让李魄稍稍提起了些兴趣。
“这戏班子可神着呢!”巴图尔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台上唱戏的,被叫做‘两面鬼’!他们说啊,这‘两面鬼’跳起来,就能通了鬼神,能和阴间的东西说话!”
“哦?”李魄眉梢微挑。
“每次他们来唱戏,我们都要好生招待,杀羊宰鸡,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巴图尔继续道,“把这鬼神伺候高兴了、舒坦了,咱们就能通过‘两面鬼’,向鬼神问一些事儿!”
“问事?”李魄端起陶碗,喝了口羊汤,语气平淡。
“对!多是问问后半年的收成咋样,雨水多不多?家里的羊群会不会遭病?丢了的东西能不能找回来?有时候也问问家里人的运势……”巴图尔列举着,周围的其他长者也纷纷点头,显然对此深信不疑。“可灵验了!去年隔壁村子请他们去,问会不会有沙暴,那‘两面鬼’就说会有,让他们提前加固羊圈,结果没几天,真来了大风沙,他们村就没什么损失!”
李魄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这所谓的“两面鬼戏”,与鬼神交流是假,借由这种神秘仪式来获取信息、安抚人心、甚至可能借此牟利才是真。
那“两面鬼”的扮演者,多半是有些察言观色、搜集信息本事的机灵人。
或者干脆就是戏班子内部有一套信息网络,提前摸清了各村的情况,再通过“鬼神附体”的方式说出来。
以此增加其权威性和神秘感。
这是一种古老而常见的民间把戏,利用信息差和人们对未知的敬畏心理。
在这信息闭塞、环境严酷的戈壁深处,这种形式无疑为迷茫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心灵寄托和决策参考。
李魄看破却并未说破。
他并非卫道士,也无意去打破这些村民赖以维系内心秩序的信仰。
只要不危害他人,这种带着些许“欺骗”色彩的民俗活动,或许也有其存在的价值。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继续享用着碗里热腾腾的羊肉和泡软的馕饼。
然而,一丝极淡的疑虑,还是在他心底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