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想家了(1 / 1)

李魄的恍惚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丝因“粤东”二字掀起的波澜,迅速被惯常的平静所覆盖。

如同石子沉入寒潭,只余细微的涟漪在心底无声扩散。

他端起那碗未曾沾唇的劣酒,指尖感受着陶碗粗粝的质感,仿佛借此锚定飘远的思绪。

目光重新落在苏可真那被风沙刻满痕迹、写满故事的黝黑脸庞上。

“粤东……”李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潮汕,是个好地方。”

苏可真没想到李魄会接话,而且似乎对粤东有所了解,顿时来了精神。

浑浊的眼睛里都亮了几分:“小哥你也知道潮汕?你去过?”

“很久以前。”李魄的回答依旧简洁,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疏离。

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那段属于“李魄”之前的童年记忆,于他如今的修行与宿命而言,早已遥远得如同前尘幻梦,刻意提及,并无意义。

苏可真却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彻底打开,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粤东话语调变得激动起来:“俺就是潮汕庵埠的!俺们那儿,靠海,鱼虾多,工夫茶香!二十多年前,俺可是村里有名的后生仔,心气高着呢!总觉得窝在那么个小地方,一辈子能看到头了,没出息!”

他灌了一大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却更加兴奋:“正好那会儿,听说西北大开发,机会多,遍地是黄金!俺就跟着几个胆子大的同乡,揣着几百块钱,坐了几天的绿皮火车,一路咣当咣当就到了这兰州。嘿,一下车,傻眼了!满眼的黄土,干燥的风,跟俺们那儿湿漉漉、绿油油的完全两个世界!”

他摇头苦笑,带着几分自嘲:“当时年轻,不信邪,觉得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出人头地。修过路,挖过矿,倒腾过皮货……啥活儿都干过,钱没赚着几个,苦头倒是吃尽了。后来……后来就遇上了那档子事,被‘仙家’缠上,想回,也回不去了……”

苏可真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卡车车斗里那五个静坐的“对面鬼”。

其中一具,正是与他性命交修的“兄弟”。

李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一个二十出头、满怀闯荡热情的粤东青年,是如何在这片截然不同的土地上,被现实一点点磨去棱角,最终甚至被卷入这超乎常理的命运漩涡。

他自己十岁离家,入的是玄门正宗天麟阁,虽也历经磨难,但道路截然不同。

而苏可真,走的是另一条更加坎坷、更加身不由己的江湖路。

“算起来,”李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冰,“我离开粤东,也已八年了。”

苏可真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李魄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这才恍然:“小哥你……你看起来年纪不大,竟然也离家这么久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李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离家八年,那岂不是十岁左右就离开了?

比自己当年离家时还要小得多!

“嗯。”李魄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解释缘由。

苏可真看着李魄那冷峻而沉稳的侧脸,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他离家二十多年,饱经风霜,已成中年。

而眼前这少年,竟也在稚龄便离乡背井,在这茫茫戈壁独自前行。

他忍不住问道:“那……小哥,你想家吗?”

想家吗?

这个问题,让李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家?

天麟阁是师门,是修行之地,却似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家”。

而粤东的那个“家”,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只残留着夏日午后聒噪的蝉鸣,空气里永远挥之不去的湿热,还有……

某个女人温柔却已记不清面容的轮廓,以及她哼唱的、听不懂却莫名安心的粤语歌谣。

那些碎片,被八年的修行、厮杀、追寻与冰冷的宿命层层覆盖,早已沉淀在意识的最深处,平日几乎不会想起。

“记不清了。”最终,李魄给出了一个近乎冷酷的答案。

这并非完全说谎,而是那种名为“乡愁”的情感,于他而言,确实已变得极其稀薄,近乎于无。

苏可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怅惘:“俺想啊……咋能不想呢?刚出来那几年,天天想,夜里做梦都是俺妈做的菜。后来……时间长了,忙忙碌碌,挣扎求生,想的就少了。可这心里头,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戈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岭南水乡:“尤其是……想俺们家门口,那个摆摊的阿婆做的肠粉。”

“肠粉?”李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触碰到了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对!肠粉!”苏可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那米浆磨得细细的,倒在蒸笼的布上,薄薄的一层,撒上虾米、肉末、鸡蛋、青菜叶子,盖上盖子,大火蒸那么一小会儿……揭开的时候,那股米香、肉香混在一起,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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