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焚尽千米的赤焰,那咆哮飞舞的九条鬼龙,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达到顶点的瞬间,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法阵如同断了能量供给般寸寸碎裂,消散于无形。
飞舞的鬼龙发出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从凝实变得虚幻。
最终化作道道黑红色的气流,挣扎着被强行拽回李魄体内。
蔓延的三千烬时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地面上大片被灼烧琉璃化的沙地,证明着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一幕并非幻觉。
李魄——或者说,洛清秋那短暂回归的恐怖形态——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眼中熔岩般的赤红急速黯淡,最终恢复成原本的墨黑。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留着无尽的疲惫与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洞。
没有永夜鬼之瞳作为稳定和增幅的媒介,强行催动鬼皇本源,施展这“九龙焚天”的预备式,几乎在一瞬间就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甚至触及了根本。
那并非他此刻状态能够驾驭的力量。
他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沙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驼绒和缓慢摇晃的视角。
他正趴伏在一只骆驼的背上,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无垠的戈壁上。
天空依旧是夜晚。
但血月已然消失,玄尘星清冷的光辉洒落,带来一丝宁静。
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趴着,感受着骆驼行走时带来的规律颠簸。
脑海中,老鸦村“村民”临死前惊愕绝望的眼神,阿塔那小小的身体软软滑落的画面,与刹那鬼癫狂的笑声交织盘旋。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追寻了这么久,在草原感受质朴,在东海体味情愫,在雪夜思索秩序……
那刚刚有所清明、仿佛窥见一丝大道路光的灵台,经过西北戈壁屠村这一遭,被彻底玷污,轰然崩塌。
什么真我,什么道义,什么秩序……
在绝对的力量失控和无法挽回的罪孽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又回到了起点。
不,甚至比起点更糟。
起点至少是一片混沌的空白,而现在,这片空白被染上了永远无法洗净的血色。
无尽的怅惘如同这戈壁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他缓缓直起身,坐在驼背上,任由夜风吹拂着他沾染血污和沙尘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埋葬了无辜性命、也埋葬了他短暂“道途”的土地。
只是轻轻一拉缰绳,驱使着骆驼,沉默而坚定地,朝着东方,朝着来时的方向行去。
……
数日后,海滨酒店。
熟悉的房间,海风带着咸腥气息穿过敞开的阳台门,吹动了白色的纱帘。
夏小禾正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叠着衣服,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望向门口。
当那个熟悉又带着一身风尘与疲惫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时,她先是一愣。
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
“李魄!”
她像一只归巢的乳燕,几乎是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李魄的腰。
将脸埋在他带着尘土和淡淡血腥味的胸膛上。
她的拥抱很用力,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占有欲。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好担心你……”
李魄身体僵硬了一瞬。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似乎想回抱她。
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和滞涩。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
他没有多说旅途的遭遇,没有提老鸦村的惨剧,没有提刹那鬼的欺骗。
更没有提自己那短暂回归的、属于洛清秋的恐怖形态。
那些沉重的、血腥的、足以将人逼疯的记忆,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夏小禾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不同以往的沉寂和疏离。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她帮他放好洗澡水,找出干净的衣物,又默默去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食物。
夜晚,李魄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鼻尖萦绕着酒店特有的清洁剂味道和身边夏小禾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馨香。
窗外是城市不灭的灯火和隐约的海浪声。
这一切与他刚刚经历的戈壁、血腥、疯狂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却无法让他感到丝毫安宁。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灵台混沌,道心蒙尘。
之前游历所得的那一点点关于“秩序”、关于“本心”的明悟,此刻已被西北的风沙和鲜血彻底掩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微光,却又被人猛地推回更深黑暗的迷途者。
王然……
那个在眼神清澈而坚定,怀揣着“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最高理想的年轻战士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莫名被吸引的纯粹和力量。
一种不同于道法神通,不同于罪孽权柄,扎根于这片土地最深处、最朴素的信念。
或许……只有回到那里,回到那个代表着另一种“秩序”和“道路”的起点,他才能在这片无尽的迷茫与罪孽的泥沼中,找到一丝重新锚定自身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田中滋生。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疲惫空洞,却多了一丝决意。
他决定了。
回去。
回北凌,去找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