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纸血账乱军心(1 / 1)

第47章一纸血账乱军心(第1/2页)

午后,沈青禾誊完了九份账页。

每份只有两张纸。

一张记着贺文山收银八千两、换开玄石堡北门,另一张则记着三千石镇北军粮运往赤狼部。

苏晚照在纸角系上狼牙结,又分别写下九个人名。

“为什么只送九份?”周铁牛不解,“贺文山手下有二十六个玄石旧卒,一人一份,闹起来不是更快?”

“人多容易露。”秦川道,“先找九个可能动摇的,再由他们去说服其余人。”

桌边,顾清绫将账页折成细条,缝进厚毡鞋垫的夹层。

她下针又快又密,缝线恰好藏在毡毛之间,不拆开根本看不出痕迹。

九双鞋垫,尺寸各不相同。

其中最大的一双,边角绣着三道浅灰色斜纹。

苏晚照拿起那双鞋垫:“韩大石以前守玄石堡北门,脚比常人大,右手还缺了两根手指。破城那晚,他带人守着内墙,醒来以后却只记得北门先换了岗。”

“他信贺文山吗?”秦川问。

“信。贺文山告诉他,北门是被奸细打开的,自己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苏晚照将鞋垫放回桌上:“让一个人承认自己跟随两年的主将才是奸细,不容易。”

“所以先让他看账。”

秦川把九双鞋垫装进竹筐,又铺上一层普通针线和袜套。

府兵驻扎在县城北门外,每日需要大量木柴和炭火。

城中商户不敢过去,军营便允许附近村民拿东西换粮。

这个身份正好可以利用。

顾清绫合上针线盒:“我跟你去。”

秦川看向她:“军营里会搜身。”

“鞋垫是我缝的,哪双给谁、该说什么,只有我最清楚。”顾清绫语气轻柔,却没有退让,“况且你一个男人带着针线和鞋垫去卖,谁会相信?”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上石桥村百姓常穿的粗布衣裳。

秦川背着木炭,腰背微弯,脸上涂满炉灰。

顾清绫则把长发挽成妇人发髻,换了一件灰蓝色棉袄。

她站在秦川面前,伸手替他补抹耳后的皮肤。

两人离得很近。

顾清绫的指尖沾着炭灰,从他耳侧擦到下颌,秦川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香,也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

“手在抖。”秦川低声道。

“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

顾清绫抿了抿唇:“等会儿在人前,要叫你当家的。”

秦川看着她渐渐泛红的耳垂:“只是做戏。”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手指却在他衣领上多停了一会儿,才退开半步。

“好了。”

苏晚照站在院门旁,将一枚不起眼的灰布结递给秦川:“韩大石若不信,就让他看这个,他知道我的打法,却未必愿意跟你走。”

“我没打算让他今日就走。”

秦川把布结塞进袖中,推起装满木炭的独轮车。

顾清绫挎着竹筐跟在旁边,两人从山后小路下山,赶在天黑前抵达府兵营地。

营门外已经聚了十几个卖柴卖菜的百姓。

两口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煮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几名普通士卒蹲在墙边吃饭,手中的杂粮饼只有半个巴掌大。

贺文山带来的粮,显然没有全用在自己人身上。

轮到秦川时,两名府兵立刻上前搜查木炭,长矛接连扎进炭堆,连车底都被仔细敲过。

“抬头。”

守门伍长盯着秦川:“哪个村的?”

秦川故意缩着肩膀:“石桥村。”

“石桥村不是投了山上的反贼吗?”

“都是林秋娘带头,我们哪敢不听。”秦川赔着笑,“官爷来了,我们才敢下山做买卖。”

伍长又将目光投向顾清绫。

她低着头,双手抱紧竹筐,半边身子躲到秦川背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这是你媳妇?”

顾清绫抓住秦川袖口,小声叫道:“当家的……”

那一声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伍长露出几分笑意:“长得倒不像烧炭的。筐里是什么?”

“袜子、鞋垫,还有些针线。”顾清绫把竹筐递过去,“天冷,军爷可以买两双,不要粮,碎布和旧衣也能换。”

伍长随手翻了几下,抓起一双鞋垫捏了捏。

秦川背后的手已经扣住一截藏在车轴里的短刃。

好在伍长很快失去兴趣,把鞋垫扔回筐里:“进去吧,半个时辰内出来。”

军营中共有九排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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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沿路叫卖木炭,目光却不断扫过周围士卒。

那些从玄石堡活下来的老卒,刀鞘末端大多缠着一圈灰布,这是边军防止刀鞘在夜间反光留下的习惯。

九个目标,很快找到七个。

顾清绫没有刻意靠近,只在他们经过时举起鞋垫:“军爷,厚毡做的,穿一冬都不透风。”

几个老卒摸了摸价钱,陆续换走鞋垫。

走到中军帐附近时,一名身材壮实的汉子正蹲在火盆旁烤靴子。

他右手只剩三根手指,脚边放着一双已经磨穿的旧鞋。

韩大石。

顾清绫取出最大的一双鞋垫:“这双大,旁人穿不了。军爷要不要试试?”

韩大石抬头看了一眼,原本并不在意,目光落在鞋垫边角的三道灰纹上时,神色忽然僵住。

那是苏晚照以前替玄石堡将士缝补冬衣时常用的针脚。

他拿起鞋垫,指腹摸到夹层里的硬物,眼底骤然多出一丝警惕。

“多少钱?”

“两个杂粮饼。”

韩大石扔来三个饼,把鞋垫塞进怀里:“不用找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贺文山带着几名亲兵巡视营地,正朝这边而来。

秦川弯下腰去整理木炭,顾清绫却主动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贴近了些。

隔着厚实棉衣,秦川依旧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柔软。

“当家的,卖完就回去吧。”她抬头看着秦川,眼中满是一个寻常妻子面对官兵时的不安,“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贺文山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直到马蹄声远去,顾清绫依旧没有松手。

秦川低声提醒:“人走了。”

“再等一会儿。”

她嘴上说着做戏,脸却已经红到耳根,又走出十几步,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两人没有久留,卖完木炭后,便沿原路离开军营。

夜色彻底降临时,韩大石独自钻进自己的帐篷,他拆开鞋垫,看见狼牙结,双手瞬间颤抖起来。

那是玄石堡将军府传递伤亡名册时才会使用的结法。

账页下方,还有苏晚照亲笔写下的四百七十三个名字。

全是北门守军。

不到一刻钟,八名老卒陆续进了帐篷。

有人不信,有人怒骂,还有人攥着账页想去质问贺文山,却被韩大石死死按住。

“现在去,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难道就这么装作没看见?”

韩大石盯着那行“换玄石北门”,眼睛渐渐红了:“我要见夫人。”

三更时分,秦川与苏晚照等在军营西侧的废弃炭窑中。

韩大石果然来了。

他只带了两名老卒。三人看见苏晚照后,在窑口站了很久,才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

苏晚照走过去,将韩大石扶起:“活下来不是你们的罪。”

韩大石抬起头,声音发哑:“夫人,破城那晚,我还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

“最先冲进北门的人披着赤狼部的兽皮,可其中一人被我砍伤以后,骂了一句清河土话。”韩大石咬紧牙关,“他的靴底还有府军才用的十字铜钉。”

秦川和苏晚照对视一眼。

真正攻破玄石堡的,恐怕不只有赤狼骑兵。

有人调动大胤府军假扮外敌,又把镇北军粮送去关外,故意坐实赤狼部劫粮破城的假象。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贪墨案。

有人借边军和百姓的尸骨,改写了两年前那场战争的真相。

韩大石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军营布防图:“明日入夜,贺文山会带六十人攻山,剩下四十人守住北门和粮车。我们已经有十一个弟兄看过账页,愿意听夫人号令。”

【玄石旧卒认同人数:十一。】

【基础练兵进阶条件:十一/三十。】

秦川接过布防图,却没有让他们在攻山时立刻倒戈。

“回去以后照常听令,谁也不要暴露。”

韩大石怔住:“那明晚……”

“你们继续做贺文山最信任的旧卒。”秦川将布防图卷好,“等真正需要你们拔刀的时候,我会让苏晚照亲自给出信号。”

三个老卒离开炭窑时,腰背已经不再像来时那样佝偻。

他们只是边军里最不起眼的守门卒,官府从未在意过他们看见什么,也不认为他们有资格左右大局。

可两年前玄石堡没有说出口的真相,正从这些小人物手中,一点点传遍整座军营。